圓桌上的風捲殘雲,只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那口大號黑砂鍋里原本滿滿當當的金黃酸湯、寬粉條和黑魚片,被撈得連一顆花椒粒都沒剩下。
裝五常響水貢米飯的木桶見了底,連木桶邊緣沾著的幾粒米,都被人用木勺颳得乾乾淨淨。
戴毛線帽的青年把大瓷碗放回桌上,碗壁比洗過還要光溜。
他兩隻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褲布,大汗淋漓,鼻尖上全是一顆顆細密滾燙的熱汗,整張臉漲得通紅,喉結還在不住地上下滑動,眼角被熱氣和眼淚熏得發紅。
坐在他旁邊的同伴也是捧著空碗,長長地呼出一大口滾燙的白氣,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油光,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頭一樣,癱在椅子上直發愣。
坐在對面的兩位環衛工人,身上的舊馬甲已經被熱汗浸濕了一層。
頭髮花白的大叔放下面碗,兩隻長滿凍瘡的老手在膝蓋上反覆擦了擦,眼眶通紅地看著林凡,嘴唇哆嗦著,連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林老闆……這輩子……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香、這麼暖心的飯菜……我們兩個老頭子在街上掃了一早上,半截身子都凍木了,吃上這口熱湯飯,渾身的血脈都活過來了……」
叫老周的環衛工也是連連欠身,眼裡泛著淚花:「是啊……真是菩薩心腸,太謝謝林老闆了……」
中年巡邏隊員老王此時也放下了大湯碗,拿紙巾擦了擦額頭和脖頸上的熱汗,渾身的毛孔舒張開來,整個人透著一股化開的舒坦勁兒。
老王看了一眼坐在對面那兩個低著頭、滿臉羞愧的年輕主播,敲了敲桌面,神色嚴肅:
「吃完了?肚子填飽了沒有?」
戴毛線帽的青年渾身猛地一顫,趕緊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慌忙站起身。
因為起得太急,膝蓋在桌腿上撞得生疼,他卻連哼都沒敢哼一聲,手忙腳亂地從羽絨服貼身內兜里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微信錢包:
「林……林老闆,這頓飯多少錢?我們給!我們按雙倍、三倍給!」
青年眼圈發紅,把手機屏幕轉向林凡,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我們雖然窮,但我們不能昧著良心白吃這口神仙飯……您店裡的東西賣一百八十八真的一點都不貴,是我們在網上瞎胡鬧……這錢您必須收下,不然我們今晚回去真的良心不安啊!」
旁邊的同伴也趕緊掏出手機,帶著哭腔附和:「對!林老闆,我們掃碼!您把收款碼拿出來吧,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林凡站在櫃檯後頭,手裡正拿著一塊干毛巾擦拭茶盤。
聽到兩個青年的話,林凡神色平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開口:
「說過這頓算請客,就是請客。把手機收起來。」
戴毛線帽的青年僵在原地。
他原以為林凡會趁機痛罵他們一頓,或者逼他們下跪道歉、拍視頻澄清,可林凡臉上的神情自始至終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半句質問都沒有。
青年嘴唇顫了顫,忍不住吸著鼻涕問了一句:
「林老闆……您……您就不問問我們早上在門外想拍什麼?您就不罵我們兩句?我們……我們早上差點跟著別人害了您啊……」
林凡拿過旁邊的一隻乾淨茶杯倒了半杯水,推到桌沿,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路邊兩隻凍僵了來蹭口飯的麻雀:
「有什麼好問的。」
林凡語氣清淡:「飯吃飽了,身子暖了,就回去吧。碗擱那兒就行,出門記得把門帶上。」
兩個青年聽到這話,羞愧得滿臉通紅。
他們為了那點虛頭巴腦的流量,大清早像條瘋狗一樣在外頭算計、琢磨,自以為能搞出多大動靜。
可到了人家林老闆眼裡,他們這點見不得光的陰暗心思,連讓人皺一下眉頭的資格都沒有。
人家只是順手賞了一口熱飯,救了他們快凍僵的皮囊,僅此而已。
「對不起……林老闆,對不起……」
戴毛線帽的青年死死把手機搋回兜里,再也受不了這種自慚形穢的煎熬,衝著吧檯深深鞠了一躬:
「林老闆!回去之後,我們把我們今天在店裡親眼看到的衛生、親口吃到的飯菜,一五一十全部講清楚!」
「誰要是敢在評論區噴糞,老子挨個罵回去!」
「謝謝您的飯……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旁邊的同伴也跟著連連鞠躬,頭低得恨不得貼到地上,兩人甚至不敢再去擦桌上的空碗,縮著肩膀,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邊。
巡邏隊員老王看著林凡這副波瀾不驚的做派,眼底閃過一絲深以為然的佩服,站起身沖林凡抱了抱拳:
「林老闆,局氣!今天這事我們巡邏隊記下了。那我們就先歸隊,有事隨時知會一聲。」
「王隊慢走。」林凡微微頷首。
老王整了整身上的執勤反光背心,沖身邊的小陳招了招手。
兩位環衛老人熱烘烘地把雙手揣在棉襖袖筒里,臉上泛著吃飽喝足後的紅潤油光,戴毛線帽的青年和同伴則低著頭,跟在最後頭,幾個人快步走到鋪子大門前。
蘇小小上前,雙手握住門栓,向上一拔,用力往裡拉開大門。
「咔噠,吱呀——」
厚重的實木大門剛拉開大半,門外的穿堂風還沒灌進來,站在最前頭的老王和小陳猛地剎住了腳。
門內的一行人全都愣住了。
只見鋪子門外那三級水泥台階下,青石板老街上,竟然密密麻麻站了三十多號人!
這幫人全縮著脖子裹在厚棉襖里,臉凍得通紅,耳朵上掛著寒氣,一個個呆呆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林家鋪子二樓那根正呼呼往外噴著熱蒸汽的排煙管,鼻翼以一種極其誇張的頻率瘋狂抽動著。
大門這麼冷不防由內向外一開,屋裡積攢了半晌的熟豬油焦香、雪裡紅老壇酸氣,混著滾燙魚骨高湯的霸道香氣,順著大開的門洞,像一股滾燙的暖流一樣轟然撲了出去!
「呼——」
站在門正中央的幾十號人冷不防被這股熱浪兜頭罩住,剎那間,整條巷道里響起了一片極其壯觀、整齊劃一的吞口水聲!
「咕咚!咕咚!咕咚!」
沉重的咽口水聲此起彼伏,連門外的西北風都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