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江城電視台大樓，十四層剪輯機房。
「啪！」
監視器的畫面定格在林家鋪子窗邊那面密密麻麻的粉紅便簽牆上，晨光打在稚拙的字跡上，特寫鏡頭極具視覺衝擊力。
「神了……簡直神了！」
負責晚間民生新聞黃金檔的執行製片人老徐猛地一拍大腿，激動的鬍子都在抖：
「這構圖，這光影，還有這群老街坊的神態——這哪是做危機公關？這分明是一部微型紀錄片！」
狹小的機房裡，空調暖風開得很足。
劉月剛把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搭在轉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聽見老徐的話，苦笑了一聲：
「徐製片，您先別急著夸鏡頭。這片子拍出來，可全靠同行襯托，更全靠人家林老闆根本沒把咱們電視台當回事。」
老徐愣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鏡，轉頭看著劉月：「這話怎麼說？」
一旁坐著的攝像師小孫一邊把第二塊儲存卡插進讀卡器，一邊心有餘悸地插話：
「徐老師，人家連門都沒讓我們進呢！就店裡一個小姑娘探出頭來，兩句話就把我們打發了，說老闆在後廚給閨女熬粥呢，沒空上電視。」
老徐兩隻眼睛瞬間瞪大，手裡捏著的半支煙差點掉在褲子縫上：
「連門都沒開？！江城晚間黃金檔的新聞採訪，多少大酒樓托關係找台長批條子都蹭不上兩分鐘，他把你們晾在零下十六度的風口上？」
「對，原話原畫全錄在卡里呢。」
劉月走上前，握住剪輯台上的軌跡球滑鼠，把第一段視頻的時間線往前拉了拉，按下了空格播放鍵。
大尺寸的高清監視器里，立刻跳出了大門緊閉的特寫。
緊接著，那個沉重的銅插銷「咔噠」一聲被拉開，小木窗推開一條縫，蘇小小那張清秀利落的臉露了出來。
沒有半點面對電視台鏡頭的巴結或者緊張，小姑娘神色平靜，說話利索得很：
「做餐飲的手藝在鍋里，不在嘴皮子上。」
「我們林老闆說了，小店開在老巷子裡，做的都是街坊鄰里的小本營生，不圖上電視露臉。」
「店裡掛著歇業牌子，這幾天在後頭做衛生休整，不接受任何專訪。各位大老遠跑一趟辛苦了，還是請回吧。」
話音一落，「啪」的一聲脆響，鏡頭裡只剩下一堵嚴嚴實實的朱紅厚木門板。
機房裡幾個正在整理素材的年輕助理編輯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
「我靠……這也太硬氣了吧？」
「連個正臉都沒拍著啊，這怎麼做主視角報導？」
老徐盯著屏幕里那兩扇緊閉的門板，眼神從一開始的愕然，逐漸變得深沉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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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民生新聞這條線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太清楚現在的電視觀眾最反感什麼。
滿大街的飯館一上新聞就是老闆西裝革履、後廚擺拍一套流程，假得連老頭老太太都換台。
可眼前這個年輕廚子，面對官方媒體的鏡頭，門都不拉開，在後頭給孩子熬米粥。
「絕了……」
「徐製片，您再看看後頭這段。」小孫在鍵盤上敲了下空格鍵。
畫面順勢一切。
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五金店張老闆手握鐵杴、紅著臉大聲叫嚷的生猛模樣。
「哪個龜孫子掏得起錢雇我張建國當託兒？！」
「老子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年五金店！斜對角第三家掛紅招牌的就是！專接水電維修、換水龍頭、通下水道……報林老闆名字打八八折！電話是138……」
剪輯機房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兩個年輕小編輯笑得前仰後合：「這五金店老闆絕了！居然當著全市攝像機攬活兒！」
劉月也跟著笑了笑：「老徐，這段剛才小孫在路上還跟我商量呢，是不是把張老闆這段掐了，免得有植入GG的嫌疑。」
「掐個屁！誰敢掐這段我跟誰急！」
老徐兩眼放光，指著監視器里的張老闆：
「把最後報電話號碼的兩秒切了，前面的一個字都不許動！」
「你看這老張手裡的鐵杴，你看他脖子上的青筋！這是能花錢請出來的演員嗎？」
「假新聞全在念稿子，市井老百姓才是這麼說話的！這才是生活！」
老徐移動滑鼠，進度條一路向後拖動。
最後，長焦鏡頭平平穩穩地落在那扇木窗兩側。
上百張手寫的粉紅便簽紙在零下十幾度的晨風中微微掀動，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字跡：
【肉爛湯香，滿分】、【手腳暖過來了，謝謝林老闆】、【好人一生平安】……
機房裡一片安靜，只有老式空調吹著暖風的沙沙聲。
坐在老徐旁邊的一個年輕副剪輯師小林，看著屏幕右下角顯示的時間碼，有些猶豫地開口：
「徐哥，片子確實紮實，情緒也頂。但是……您剛才真打算報八分鐘的黃金檔長專題？」
老徐按住滑鼠沒動，轉頭瞅了他一眼：「怎麼，你覺得八分鐘長了？」
「不是我覺得長，是現在的觀眾根本坐不住啊。」
小林苦笑著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機房牆上掛著的實時收視率分析屏：
「徐哥，您看看現在的大環境。滿大街全在刷短視頻，別說十幾歲的年輕人了，就是四五十歲的大叔大媽，現在看個視頻超過兩分鐘都嫌磨嘰。」
「短視頻平台上講究的是前三秒出懸念、五秒出衝突、十五秒必須反轉。稍微拖沓兩秒鐘，大拇指一划就滑過去了。」
小林把手裡的煙盒遞過去，語氣格外現實：
「六點半的《江城零距離》是全台GG費最貴的黃金檔，觀眾剛下班或者剛端起飯碗，換台換得比翻書還快。」
「這片子前兩分鐘全是街坊在門口說話，林老闆連個正臉都沒露，既沒有抓人眼球的激烈對罵，也沒有噱頭。」
「這要是放滿整整八分鐘，中間只要有一段節奏塌下去，收視率曲線當場就得跳水。到時候總編室考核收視率，陳主任那邊怎麼交代？」
小林頓了頓，試探著給出自己的建議：
「要我說，穩妥一點。把這八分鐘拆開用。」
「中午十二點放一條一分半鐘的快訊，把張老闆罵人和大鵬被封號的鏡頭剪得碎一點、節奏拉快一點。」
「剩下的素材拆成三四條十五秒的小切片，交給新媒體組發到官方抖音和視頻號上，買點同城推流，數據肯定差不了。」
「這樣既安全，績效又好看，何必冒著收視率垮台的風險去賭那八分鐘的大專題？」
這番話在機房裡一落，幾個剛進台里兩年的助理編輯也跟著小聲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