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說得在理,現在的年輕人真沒人耐著性子看電視新聞了。」
「平時那些三分鐘的片子完播率都懸,八分鐘……中間連個GG插槽都留不出來。」
劉月坐在旁邊的轉椅上,把手裡的熱紙杯放在桌上,抬頭看著小林。
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指了指監視器里正定格在外賣員滿是凍瘡的手掌特寫上:
「小林,你說的那些三秒反轉、快速切鏡頭的短視頻打法,今天早上在金街,那些網紅主播全用過一遍了。」
劉月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
「大鵬為什麼能在一夜之間把一家正經小飯館抹黑成天價黑店?」
「就是靠著你剛才說的那套邏輯——抓幾個衝突鏡頭,掐頭去尾配上陰間音效,十幾秒鐘挑起大家的怒火。」
「雖然爆火了,但也不意味著現在網民和觀眾真的蠢到只能看十五秒的刺激。」
劉月站起身,走到監視器前,看著屏幕上被風吹動的便簽牆:
「昨天,那個主播在林家鋪子店門口架著手機開直播。」
「他一句話都沒解說,連背景音樂都沒加,就把手機對著那口大鐵鍋,拍林凡盛湯、拍外賣小哥喝湯、拍街坊說話,整整播了一個多小時。」
「最高的時候,十三萬人守在直播間裡,誰划走了?誰嫌長了?」
劉月轉過身看著小林:
「大家不是討厭看長內容,大家討厭的是滿嘴假話、全是擺拍的爛內容。」
「如果把老劉頭揮掃帚的樣子剪成五秒鐘的短切片,把張老闆的怒吼配上鬼畜音效,那跟網上那些為了流量不擇手段的營銷號有什麼區別?」
「觀眾看了只會覺得又是電視台在幫著店家洗白演戲。」
「真東西是有重量的,這種重量,必須靠完整的段落、沉靜下來的長鏡頭才能壓得住。」
老徐一直沒插話。
他靠在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搭在啤酒肚上,看著屏幕上的時間線,半天沒出聲。
直到劉月說完,老徐才緩緩直起腰,把耳朵上夾著的半截煙拿了下來,在桌面上篤篤敲了兩下:
「小林,你在新媒體組待了一年,腦子裡全被平台那套考核算法給格式化了。」
老徐指了指天花板:「你以為現在的觀眾沒有耐心?」
「現在的觀眾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看到一點真東西。」
「整天在手機里看那些劇本反轉、看那些十幾秒就嗷嗷叫的短視頻,腦子早就看麻木了。」
「短視頻是在給人的眼皮撓痒痒,划過去連個響聲都留不下。但生活里真正有筋骨的東西,是能砸進人心裡去的。」
「如果連我們這些拿著專業設備、受過新聞訓練的人,都跟著去跪舔那十五秒的算法推薦。」
「把好端端的人間煙火切成一堆碎渣子去迎合快餐,那我們江城電視台這塊招牌,不如趁早摘了換成自媒體工作室算了。」
老徐轉過頭看著操作台:
「八分鐘,一秒鐘都不能少。」
「但小林有一句話提醒得對——片子長,絕對不等於拖沓。節奏必須硬,不能有半秒鐘的尿點。」
老徐拿起記號筆,在分鏡頭腳本上飛快地畫了三道槓:
「去掉所有亂七八糟的抒情配樂!全片不用一軌背景音樂!把同期聲給我拉滿!」
「把大風颳在門板上的呼呼聲、大鐵鍋燒熱後豬油化開的爆響、張老闆鐵杴頓在雪地上的悶響、還有老劉頭大嗓門喘粗氣的聲音,全部原汁原味推到前台!」
「把事實,最後把鏡頭推向這面便簽牆,讓那些手寫的字跡自己說話!」
老徐抬起眼皮,掃了一圈機房裡的幾個年輕人:
「把這個結構拿去總編室,高總編要是敢批我不懂業務,我這二十年的電視人全白幹了。」
機房裡的空氣頓時一震。
小林看著老徐那副寸步不讓的眼神,又看了看監視器里那張外賣員喝完熱湯後通紅的臉,深吸了一口氣,沒再吭聲,默默拉過副操作台的鍵盤:
「徐哥,明白了。」
「動作快!」老徐看了眼牆上的掛鍾,「離六點半還有四個小時,五點半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成片渲染出來!」
二十分鐘後。
十五樓總編室。
高總編辦公室的百葉窗半開著,窗外是江城陰沉沉的鉛灰色天空。
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里,正是老徐和劉月趕出來的八分鐘粗剪版本。
沒有背景音樂,音箱裡傳出的是大風扯著塑料布的烈響,以及五金店張老闆近乎破音的咆哮:
「老子叫張建國!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年五金店!哪個龜孫子掏得起錢雇我當託兒?!」
高總編靠在真皮椅背上,戴著一副老花鏡,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地看著。
看到林家鋪子的大門緊閉、蘇小小隔著木窗客客氣氣回絕採訪時,高總編的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但當鏡頭轉向滿地的殘雪、老劉頭的竹掃帚,最後一路推向木牆上那片在寒風中微微抖動的粉紅便簽牆時,這位掌管全台內容把關的總編輯,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停了下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老徐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排播申請表,額頭隱隱冒著細汗,但身子挺得筆直:
「高總,片子您看完了。台里如果怕擔收視率的風險,這一期的收視率要是掉了,我今年的年終績效全部扣除。」
「但我還是堅持,這條片子必須上今晚六點半的頭條,八分鐘完整播完。」
高總編摘下老花鏡,拿眼鏡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抬起頭看了看老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劉月。
「老徐,你以為我是擔心收視率?」
高總編把眼鏡重新戴上,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沉穩:「全網都在快餐化,到處都在搞十五秒的碎片傳播。」
「我們台里這幾個月開會,天天有人喊著要把民生新聞改版成短視頻集錦。但我一直在壓著。」
高總編伸手拿過那張排播申請表,擰開鋼筆水筆帽:
「電視新聞要是連完整呈現事實真相的耐心都沒了,連記錄老百姓真實呼吸的膽魄都沒了,那才叫真的死了。」
「這家店的老闆連市電視台的面子都不給,躲在後頭給孩子熬粥,這是什麼?」
「這是真正的底氣。人家開飯館的尚且不為虛名所動,我們做新聞的,反倒要去算計那幾秒鐘的完播率,丟不丟人?」
「唰唰」兩筆。
高總編在「特批八分鐘黃金檔頭條播出」的審批欄里,重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公章。
「拿去總控機房備播。」
高總編把表遞還給老徐,指了指門外:
「播完之後,新媒體中心把完整版推到全省各個客戶端!去吧。」
老徐一把抓過申請表,緊繃的面孔終於鬆弛了下來,裂開嘴衝著高總編敬了個禮: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