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安安靜靜的。
團團在厚毯子上睡著了,小身子縮在小棉被底下,呼吸又輕又細。
橘貓蝦餃趴在她腳邊,腦袋耷在前爪上,偶爾抖一下耳朵。
蘇小小在台邊的圓凳上坐下,手肘撐在檯面上,看著正在翻看帳本的林凡。
「林哥,問你個正經事。」蘇小小把垂在耳邊的頭髮別到耳後。
林凡手裡的原子筆停下,在帳本上點了一個墨點,抬頭看她:「什麼事?」
「我其實琢磨好久了。」蘇小小往前湊了湊,語氣很認真。
「平時咱們鋪子裡那些招牌菜,用的牛腩、雞肉、還有那些特供蔬菜,食材底子好,做出來好吃我能理解。」
「可這幾天劉大爺和大媽送來的那些食材,看樣子就是鄉下沙土地里隨手拔出來的,怎麼到了你手裡,隨隨便便熬一鍋湯、拌個皮子,吃起來就跟別人做出來的完全兩碼事?」
她停頓了一下,皺著眉頭繼續說道:「我剛才在旁邊從頭看到尾,你放的調料我看得一清二楚。」
「就一點粗鹽、胡椒粉、黃酒,連味精雞精你都沒碰。」
「火候我也看了,就是普通砂鍋小火慢煨。大家都是起鍋燒水下料,到底差在哪兒了?」
林凡把帳本合上,順手放進抽屜里,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沒差在哪兒。」林凡倒了杯溫水,推到蘇小小面前,「做飯哪有那麼多玄乎的門道。」
「那怎麼可能一樣?」蘇小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顯然不信。
「我以前在學校后街的小飯館吃過蘿蔔羊肉湯,那湯又油又膻,蘿蔔吃起來還發苦發柴。」
「你今天做的那個,蘿蔔絲軟得跟麵條似的,一點辛辣味都沒有,全是甜水。你肯定有壓箱底的竅門沒告訴我。」
林凡笑了笑:「真沒有秘方。很多人做不好飯,不是手藝不行,是心太急,腦子裡淨想著趕緊出鍋。」
「心急?」蘇小小眨了眨眼。
「就拿今天那根蘿蔔來說。」林凡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冬天沙地里的蘿蔔受了霜,表皮發緊,糖分全縮在靠中間的肉里。」
「你要是一刀切下去,胡亂剁成塊,表皮的辣水混著裡頭的甜水,下鍋煮出來肯定發苦。」
「順著紋理把最外層那一層發辣的青皮片下來,剩下的蘿蔔絲順著絲切,肉質就不會被刀背擠碎,煮的時候水分才能勻稱地化在湯里。」
蘇小小聽得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汆丸子也是一個道理。」林凡繼續說道,「很多館子為了省事,火開得老大,水滾得冒白沫就往裡扔肉丸。」
「火太急,肉丸表面一下子燙死了,裡頭的肉汁出不來,外頭又煮老了,吃著就像嚼鋸末。」
「水微開的時候把丸子托進去,讓熱氣慢慢往裡頭透,肉汁才能鎖在丸子裡,湯還能保持清亮。」
「做飯不用想什麼驚天動地的絕活,心裡想著是做給誰吃的,把手裡的東西當回事,用心做好每一頓飯就好了。」
蘇小小雙手捧著水杯,低頭看著杯子裡冒出來的熱氣,半天沒說話。
她以前在家裡也幫著父母做飯,放學回家摘菜、洗菜、切肉,但每次都是趕時間。
鍋燒熱了倒油,油冒煙了倒菜,翻炒幾下倒生抽倒鹽,只要嘗著鹹淡差不多就出鍋盛盤。
做飯對她來說就是填飽肚子的家務活,從來沒想過一根蘿蔔、一塊肉裡頭還有這麼多講究。
「用心做好每一頓飯……」蘇小小嘴裡輕聲念叨了一遍。
她忽然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股躍躍欲試的亮光,看著林凡:「林哥,反正今天店裡掛了免戰牌,不對外營業,下午也沒什麼雜事,今晚這頓晚飯……能不能交給我來做?」
林凡有些意外:「你做?」
「對,我做!」蘇小小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站直了身子。
「我小學的時候就開始就經常給我爸媽做飯,雖然比不上你的手藝,但普通的家常菜我真能炒熟。」
「平時在店裡都是你掌勺,我在旁邊打下手,今天我想試試按你說的法子,踏踏實實給咱們自己做一頓晚飯。」
林凡看著她臉上的認真勁兒,倒沒出言打擊,只是提醒道:「後廚那幾口鐵鍋分量沉,油溫上得快,你平時沒怎麼顛過勺,別燙著手。」
「我不顛勺,我就老老實實拿鏟子翻炒,肯定不逞能。」
蘇小小拍了拍胸口,「林哥,你就坐著歇半天,晚飯歸我管了。要是真做砸了,明天鋪子裡的地連拖三遍!」
「行,那今天后廚歸你。」林凡痛快地點了點頭,「食材都在冷櫃裡面,你自己看著辦,想做什麼做什麼。」
「好嘞!」
蘇小小應了一聲,立刻挽起袖子,系上圍裙快步走進了後廚。
林凡沒跟著進去指手畫腳,只是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拿起茶壺續了水。
做飯這門手藝,光聽別人講道理沒用,火燒到什麼程度、油溫燙不燙手、鹽放多放少,都得自己拿著鏟子在鍋邊挨上幾回,手上才能有準頭。
後廚很快傳來了動靜。
先是水龍頭放水的聲音,嘩啦啦地響著。
緊接著是塑料筐挪動的聲響,蘇小小在冷櫃和菜架之間來迴轉了兩趟,把挑出來的食材一一擺在不鏽鋼檯面上。
兩個通紅沙瓤的西紅柿,一把新鮮的小蔥,三個個頭勻稱的土雞蛋,還有一塊巴掌大小、肥瘦相間的豬後腿肉。
最後,她還從角落的桶里挑了半截剩下的小青蘿蔔以及一塊豆腐。
「西紅柿炒雞蛋,辣椒炒肉,再來個清淡的蘿蔔絲豆腐湯。」蘇小小自言自語地盤算著菜單。
案板上響起了切菜聲。
起初聲音有些發滯,顯然是握刀的手腕有些僵硬。
「咔嚓、咔嚓」,西紅柿被切成了小塊,汁水順著案板流下來一點,蘇小小趕緊扯了抹布擦乾淨。
切到豬肉的時候,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後腿肉帶著點筋膜,蘇小小握著輕便的桑刀,右手有些使不上勁,切出來的肉片厚薄不均,有的一毫米厚,有的快趕上半厘米了。
林凡端著水杯慢步踱到了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