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秒，裂口處的薄皮就捲曲著向外翻開。
夾出來晾了晾，她兩隻手順著破口往下一撕，整張紅皮順順噹噹地脫落下來，露出裡面紅潤出沙的果肉。
刀刃切下去，「嚓嚓」幾聲，果肉分成了大小適中的滾刀塊，連同流出來的紅汁一起盛在深盤裡。
「辣椒切馬耳段，青蘿蔔順著剛才的法子擦絲，全備好了再點火。」
林凡在旁邊交待完，就沒再繼續盯著，轉身端著茶杯往大堂走去，「灶台上別慌，先炒雞蛋，再炒肉，最後煮湯。」
「知道了林哥，你就坐著等開飯吧。」蘇小小深吸一口氣，把案板上的青椒斜著切成均勻的馬耳塊，蒜瓣拍碎切成粗粒。
等所有配料分門別類碼進粗瓷小碟，她伸手擰開了主灶的旋鈕。
「啪嗒。」
灶膛里躥起一圈筆直的藍色火苗，舔在生鐵鍋底。
鍋里的殘存水汽兩秒鐘化作白煙散盡。
蘇小小拎起油壺，沿著鍋沿滑了一圈清亮的花生油。
油溫慢慢升高，鍋底泛起細密的波紋。
她端起那碗加了水的蛋液，手腕一傾，順著鍋沿澆了進去。
「滋啦——！」
滾熱的油麵瞬間翻滾起來，金黃的蛋液在接觸滾燙生鐵的一剎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鼓起，翻湧出一層蓬鬆金黃的泡沫，濃郁純正的蛋香味猛地衝進鼻腔。
蘇小小拿鍋鏟在鍋底輕柔地往前推了兩下。
金黃色的蛋塊凝結成大塊，鬆軟得像雲朵一樣，中間還帶著一點點沒完全凝固的濕潤蛋漿。
她記著林凡剛才說的話，沒敢等蛋塊炒老，手腕一翻，麻利地把雞蛋盛回了碗裡。
鍋底留著一層底油，直接把去皮的西紅柿塊倒了進去。
「嗤——」
酸甜的果香隨著蒸汽散開。
蘇小小拿著鍋鏟不斷下壓，原本緊實的番茄肉在熱力和油溫的雙重擠壓下迅速變軟，熬出了大半鍋紅亮濃稠的沙汁。
她抓了半小勺細鹽倒進去，又添了平平的一茶匙白糖。
等鍋里的紅湯咕嘟咕嘟冒出大泡，她把盛在碗裡的鬆軟雞蛋塊全倒回鍋里，鏟子快速翻動幾下，金黃的雞蛋瞬間吸滿了酸甜的紅汁。
關火，出鍋。
一盤紅黃相襯、湯汁油潤的西紅柿炒雞蛋穩穩落在平盤裡。
緊接著是辣椒炒肉。
生鐵鍋重新燒熱，薄油滑鍋。醃製好的豬後腿肉片落進鍋里的一瞬間，熱油噼啪作響。
肉片因為表面裹了一層薄油和水澱粉，下鍋不僅沒有粘連，反而被鏟子一撥就四散分開。
大火翻炒了七八秒，肉片邊緣微微捲曲，粉紅轉為淺灰白，肉汁被牢牢鎖在裡頭。蘇小小立刻把肉片鏟回碗裡。
利用鍋底滲出來的葷油，下入拍碎的大蒜和一小撮洗淨瀝乾的豆豉，接著把斜切的青椒塊倒進去。
鐵鏟用力按壓著青椒，鍋里傳出清脆的爆裂聲，青椒表皮慢慢浮現出一小塊一小塊白色的焦斑。
嗆辣的清香升騰而起，瀰漫在後廚狹小的空間裡。
肉片重新回鍋。
一勺生抽貼著滾燙的鍋邊淋下去，「哧啦」一聲，醬香味順著鍋氣猛然炸開。
再補小半勺老抽上色，翻炒五六下，肉片染上了誘人的醬紅色，油汪汪地裹在微焦的青椒表面。
起鍋裝盤，熱氣騰騰。
最後是那道青蘿蔔絲湯。
小砂鍋添了半鍋清水，大火燒開，將切好的沙地蘿蔔絲推入沸水中。
水再次滾起來時，抓了一小撮淡干小蝦皮和切成小方塊的嫩豆腐扔進去。
隨著慢火輕滾，原本清澈見底的湯水逐漸泛起一層乳白，青蘿蔔絲煮得近乎透明，在湯里隨波起伏。
起鍋前撒上一小把細碎的碧綠小蔥花，淋上三五滴小磨香油。
「真齊活了！」蘇小小長舒了一口氣，把抽油煙機和爐灶全關上。
「開飯啦！」
蘇小小雙手端著木托盤從後廚小跑出來，額頭鼻尖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臉上全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快快快，趁熱吃！」
兩菜一湯穩穩落在小方桌上。
一盤油亮焦香的農家小炒肉，一盤紅黃分明、湯汁濃稠的西紅柿炒蛋，還有那一小砂鍋冒著清淡熱氣的青蘿蔔豆腐湯。
旁邊碼著三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
團團坐在加高的小木椅上，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西紅柿炒蛋，小手已經抓緊了小木勺：「哇……好香呀！」
蘇小小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坐下來兩隻手在膝蓋上擦了擦，神情透著點緊張，眼睛盯著林凡：
「林哥，你快嘗嘗這肉。」
林凡拿起竹筷，先夾起一片掛著薄醬汁的肉片放進嘴裡。
肉片入口滑嫩，牙齒咬下去沒有任何生硬的阻力，順著肌理一咬即斷。
肉里的水分保存得很足，嚼起來彈軟帶汁，豆豉的咸香混合著大蒜的焦香，把後腿肉本身的鮮味完全提了出來。
「怎麼樣？」蘇小小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肉切得對，紋路斜著走，順口。」林凡嚼完咽下去，語氣平和，「吃著不燒心。」
蘇小小聽見這話，嘴角忍不住抿起笑意：「林哥，你別嘲笑我了。」
「真的沒柴？我剛才看它變色就急著盛出來了，還怕裡頭沒熟透呢。」
「斷生就好，肉片薄，餘溫就能把它燜熟。要是等鍋里全白透了再盛，回鍋一炒准老。」
「醃的時候吃了水，火候起鍋也及時，真挺不錯的」林凡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青椒。
「很多館子裡的小炒肉為了圖香，猛下大油和大把味精雞精，吃的時候覺得過癮，吃完胃裡頂得慌。「
「你今天這盤油給得克制，香味透進去了，吃完胃裡舒服，這就是家常飯最難得的地方。」
林凡又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嘗了嘗。
「西紅柿口感順滑。糖的分量也合適，把生酸味壓下去了，果香很正。」
團團在旁邊早就等不及了，抓著小木勺在碗邊敲了敲：「爸爸，團團要吃！」
林凡用調羹舀了滿滿一勺帶濃稠紅汁的西紅柿炒蛋，穩穩澆在小丫頭的米飯上。
紅亮的湯汁瞬間滲進晶瑩的米粒縫隙里，團團大口舀起一勺塞進嘴裡，兩隻小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唔……酸酸甜甜的，好好吃！」小丫頭一邊嚼一邊晃著兩隻小短腿，含糊不清地喊，「小小姐姐真厲害！」
蘇小小笑得眉眼彎彎，伸手替小丫頭擦了擦嘴角的番茄汁：「好吃就多吃點！」
她自己也端起碗，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炒肉塞進嘴裡。
嚼碎咽下去的那一刻，蘇小小的神情有些發愣。
這確實是她親手炒出來的菜。
同樣的生鐵鍋，同樣的調料，連豬肉都是普通的冷鮮後腿肉。
但這一口吃下去的感覺，跟她在老家縣城做了四五年的那些家常炒菜完全不同。
以前炒出來的肉片硬邦邦的，調料放得再多也是一層鹹味浮在表面，吃完嘴裡發乾發苦。
而今天這盤菜，吃進嘴裡溫潤順喉，肉香、椒香、醬香是一層一層散開的。
「林哥，我服了。」蘇小小低頭扒拉了一口白米飯，語氣格外認真。
「真是一點偏差都不能有。以前我覺得做飯只要把東西弄熟、放夠鹽就行，今天算是真明白了，刀工和火候差一丁點，舌頭立馬就能嘗出好壞來。」
「做飯和做人差不多。」林凡盛了一小碗青蘿蔔豆腐湯放在女兒手邊晾著。
「你心裡急躁，手底下就毛躁。刀切得七長八短，火開得忽大忽小，材料受了委屈，做出來的東西自然就沒個好臉色。」
「沉住氣慢慢來，鍋里的東西就不會虧待你。」
蘇小小端起小砂鍋里的湯，舀了一勺喝進肚裡。
沙地蘿蔔的甘甜混合著蝦皮淡淡的咸鮮，熱湯滑過喉嚨，把剛才炒肉的一點點油氣沖刷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妥帖暖和。
三個人圍著小方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
蘇小小講了些她在江城大學上課的趣事，還有同宿舍幾個女生聽說她在金街這間鋪子上班時的羨慕勁兒。
林凡靜靜聽著。
團團把小碗裡的西紅柿拌飯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幾粒紅米都用小勺刮乾淨送進了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