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利落地掛斷了。
蘇小小握著手機,長長吐出一口白氣,眼底閃過一絲放鬆:
「文旅局這回看來是真鐵了心要辦一場乾淨比賽。一百個大眾評審全公開搖號公示,連張科長都特意打電話來交代,這下聚豐樓就算想私底下搞小動作,也沒空子可鑽了。」
「公家的台面辦大事,程序走得比誰都嚴謹。」
林凡放下茶杯,眼神平靜:
「越是公開透明的場合,越容不得半點花架子。一百個普通人坐成十桌,誰也不認識誰,端上去的菜到底能不能下咽,筷子一碰見真章。」
話音剛落,後巷的小鐵門外傳來了兩聲輕緩有節奏的敲門聲。
「咚咚。」
聲音不大,不疾不徐,聽著不像秦朗那種恨不得把門板拍裂的毛躁勁兒。
蘇小小快步穿過走廊,拉開後門栓。
小鐵門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冷風吹了進來。
門外站著一老一少。
前頭是個六十出頭的老者,頭髮雖然花白,但梳得齊整,身上穿著一件厚實的深灰色呢絨大氅,脖子上搭著一條暗青色的羊毛圍巾,手裡拄著一根光潤的木拐杖,面容清癯,神情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沉穩。
後頭跟著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穿著一件收腰的駝色大衣,踩著皮靴,臂彎里挽著個提包,神態幹練。
「請問你們找誰?我們鋪子這幾天掛牌休整,不對外營業。」蘇小小在門檻內客氣地問了一句。
女子見狀上前一步,微微點頭應道:「姑娘你好,江北『沿江老扣碗』何正榮何掌門,過來見見林凡。」
蘇小小一愣,後頭通往後廚的布帘子被掀開了。
林凡手裡搭著條毛巾走出來,抬眼看見門外的人,步子停了停。
門外的何正榮也抬起眼帘,目光在林凡身上打量了幾個來回,隨後抬了抬手中的拐杖,先開了口:
「小凡,好些年沒見了。」
後頭的女子跟著喊了一聲:「林師弟。」
林凡神色平靜,把手裡的毛巾收起來,側身讓開通道:
「何師傅,何師姐。外頭風大,進屋坐吧。」
蘇小小將後門完全推開,何正榮拄著拐杖走在前面,何靜跟在後面,一行人穿過後廊進了大堂。
踏進大堂的瞬間,何正榮的腳步慢了半拍。
老人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大堂里舖著平整的青磚,頂上樑柱規整,中庭處有一處循環流水石景,水流順著青石緩緩漫過,兩叢小竹子修剪得挺拔雅致。屋裡的桌椅全是溫潤沉穩的紅實木,擦拭得不見一絲油垢,空氣里散著淡淡的舊木香,沒有尋常飯館那股揮之不去的油煙味。
何正榮沒有多評判,只是順著林凡引的方向,走到靠窗的一張寬大茶桌旁,拉開官帽椅坐下,把拐杖靠在膝邊。
何靜在大堂里多打量了幾眼,隨後也在旁邊落了座,將包平放在膝蓋上。
「小小,拿兩隻蓋碗,泡一壺雲霧白茶。」林凡拉開對面的木椅坐下,交代了一聲。
「好嘞。」蘇小小快步去吧檯後頭張羅。
二樓的樓梯口處,剛睡醒的小團團揉著眼睛走下來,手裡還拖著那隻舊布兔子。小丫頭光著兩隻穿防滑襪的腳丫,踩在過道地毯上,探著小腦袋,有些認生又好奇地看著茶桌旁的陌生客人。
林凡起身走過去,蹲下來替女兒把睡亂的劉海理平整,輕聲說:
「團團,爸爸在前頭跟客人聊會兒天。樓下有風,穿好小拖鞋,上樓拿畫冊看,等會兒給你烤熱發糕。」
小團團懂事地點點小下巴,小短腿挪了兩步,轉身乖乖跑回了二樓。
何正榮收回看向樓梯的目光,臉上的線條鬆弛了少許:
「小丫頭眉眼長得端正,和你小時候挺像。幾歲了?」
「四歲半。」林凡走回茶桌坐下,語氣平和,「在附近的公立幼兒園上中班,平時挺聽話。」
何靜在旁邊笑了一下,接了一句:
「當年你從江北走的時候還是一個人,一晃眼孩子都這麼大了。」
「我們在江北偶爾聽老街坊提起,說你在南大街這邊開了家鋪子,沒想到還帶著閨女,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吧?」
「慢慢熬,習慣了也順手。」
林凡回了一句。
這時,蘇小小用茶盤端著兩盅白瓷蓋碗走過來,平穩地放在何正榮與何靜面前,茶湯透亮,熱汽裊裊地散著微甜的清香。
「二位請用茶。」蘇小小說完,規規矩矩地退回了吧檯,拿著抹布擦拭台面。
何正榮伸手揭開蓋碗,低頭聞了聞。
「茶是正經的好茶,水也挑得好,火候泡得正好。」
何正榮把蓋碗輕輕放回托盤上:
「這間鋪子你拾掇得下了功夫。」
「原本我和你師姐坐車過江,想著南大街老巷子年頭長,鋪面大都破敗狹窄,沒想到進來別有洞天。看來這幾年在這邊,日子過得挺踏實。」
「老城雖然舊了點,但街坊鄰居熟絡,小打小鬧開個鋪子,能顧得上溫飽。」
林凡給自己倒了半杯溫白開,抬眼看向對面的老者:
「何師傅身子骨看著還硬朗。離開老扣碗快六年了,老碼頭那邊生意還和以前一樣興旺吧?」
「老扣碗幾十年的底子,二十口大樟木蒸籠天天起早冒氣,碼頭上的老客斷不了。」
何正榮靠在椅背上,兩隻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手指關節因為常年掌勺顯得粗大沉穩:
「不過近幾年老碼頭那邊也在搞舊城改造,老街上的客流比以前散了不少。」
「你離開江北之後,逢年過節也沒見你回老店走動過一次,你師母私下裡還念叨過兩回,說你這後生性子太硬,走就走得乾淨利落,連聲招呼都不愛多打。」
林凡捧著水杯,面色沉靜地應道:
「剛出來那兩年在幾個小飯館打零工,後來盤下鋪子帶孩子,店裡就我和小小兩個人,早起熬湯揉面,天黑洗鍋算帳,腳跟沾著後腦勺,確實抽不出工夫出遠門。」
何靜在旁邊端著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凡身上,語氣輕柔地接了話:
「店裡忙,大家都在這一行里扎著,誰都清楚早晚連軸轉的辛苦。」
何靜頓了頓,把茶碗擱在桌沿上,神情收斂了幾分家常閒聊的輕鬆,慢慢將話題往正事上帶:
「林師弟,其實今天我和我爸過來,主要還是因為比賽的事情。」
林凡神色不變,靜靜聽著。
何正榮放下手裡的茶碗,抬眼看著對面的林凡,目光沉了下來,聲音平緩而直接:
「小凡,幾年不見,你的廚藝……什麼時候到了這個地步?」
林凡沒接話,目光迎著老者的審視。
何正榮兩隻手按在桌沿上,神情里沒有了方才閒聊家常的隨和,字句落得很重:
「老城區的電視直播,我和你靜姐坐在老扣碗大堂里,從頭看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