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底下的刀工、控溫的暗勁,還有那手借木紋排漿瀝苦的巧思,老夫自問在幾十年前年輕氣盛的時候,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嚴密。」
「單論單刀單鍋的台面功夫,全江城二十四家晉級的大師傅里,能穩壓你一頭的,找不出兩個。」
何正榮盯著林凡的臉,語氣裡帶著一貫嚴苛的探究:
「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離開老扣碗這幾年,你到底在誰門下學了這身本事?」
這番話問得很直白,大堂里一時間只有中庭細微的流水聲。
蘇小小站在吧檯後頭,擦桌子的抹布停了下來,側耳聽著。
林凡神色沒有半點慌張,端起手邊的白開水抿了一口,語氣波瀾不驚:
「何師傅既然看了直播,就該知道,做飯這門手藝,離不開天天在灶台前站著。」
「在老扣碗三年,挑水刮魚鱗雖然是雜活,但水裡什麼魚帶土腥、肉里哪處帶筋膜,手摸多了心裡自然有數。」
「離開江北後,自己在夜市賣盒飯,再到自己盤下這間鋪子,熟能生巧罷了。我沒有拜過別的師門。」
何正榮聞言,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輕描淡寫的回答並不完全相信。
林凡靜靜聽著,神色沒有半點波動:
「何師傅今天特意坐船過江,總不至於只是來跟我戴高帽的吧?」
林凡將茶杯輕輕擱在桌面上,神色沉靜。
何正榮兩隻搭在拐杖龍頭上的粗大指節緩緩收緊。
老頭子沒立刻接話,坐在旁邊的何靜心領神會,伸手拉開皮質手提包的拉鏈,取出一疊印著紅頭標題的A4複印紙,平整地推到了茶桌正中央。
「林師弟,這是下周日百年大禮堂總決賽的二十四家出線底冊。」
何靜用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語速不快,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老練的乾脆:
「全市四個賽區,老城區、濱江經開區、東湖文旅區,加上我們江北老碼頭賽區,每個區決出前六名,一共二十四家大酒樓同台開宴。」
何靜將紙張翻開一頁,指著排頭幾個圈出來的名字:
「濱江經開區那邊,望江閣的黃耀森拿下九十六分的高分。」
「但他們背後是港資大財團,全套德意志進口數控低溫慢煮機昨天夜裡已經運到了江城飯店地庫。」
「老城區這邊,君悅飯店陳建明總廚底子深厚,聚豐樓劉海雖在初賽受挫,但劉家在本地樹大根深,傳聞下午已經開了私庫。」
「東湖文旅區那兩家園林私房菜,專走禪茶素席的高端路子,評委里只要有幾位老教授和文人,分數就低不了。」
何靜深吸了一口氣,手指落在了江北賽區那一欄:
「至於我們江北老碼頭賽區,『江北漁港』的大滾鍋靠著直接把控長江捕撈船的活水倉,初賽拿了九十四分。」
「老扣碗的樟木扣肉雖然地道,但總分只有九十一點五,在二十四家大名單里,勉強排在中游。」
說到這裡,何正榮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風霜的長臉上,神情變得相當沉重:
「二十四家大酒樓同台,爭奪的卻只有前三塊『老傳統示範名店』的官方金字牌匾。」
老頭子聲音發悶,手裡的木拐杖在青磚地面上頓了頓:
「老扣碗是我父親手裡傳下來的基業,江北三代碼頭工人和老街坊捧出來的門面。」
「今年江北老碼頭整體拆遷改造,要是擠不進全市前三,拿不到市政特批的保護牌匾和文旅安置扶持款,年後老扣碗那棟三層老木樓推平之後,老字號的招牌就得斷在老夫手裡。」
林凡端著水杯,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有多餘的表情。
何正榮把目光死死定在林凡臉上,粗硬的眉毛擰成一團,終於把一直壓在心底的盤算徹底倒了出來:
「小凡,你單刀單鍋的手藝,確實挑不出毛病。」
「但今天的初賽是單人單鍋的小打小鬧,靠你手底下那點拔尖的硬功夫,確實能拔得頭籌。」
「但下周日的百年大禮堂,那是二十四家頂級大酒樓的大決戰!」
「一百個大眾評審加上十幾位專家仲裁,要求在兩個半小時內,端出整整十桌符合規制的大宴席面!」
「每一家必須交出一道壓軸主菜大件、兩道熱炒配菜,還要現場分裝成一百餘份品鑑小盅,同時保證溫度不散、鍋氣不漏。」
「洗、切、配、煨、炒、裝盤、送餐,哪個環節不需要嚴絲合縫的班底配合?」
「望江閣後廚帶了十幾個專業副手,聚豐樓劉海身後站著八個出師的徒弟,連君悅酒店陳建明帶的都是國宴標準的傳菜隊!」
何正榮身子前傾,眼神銳利:
「剛才你自己也說了,店裡就兩個人。」
「要知道之前比賽的時候其他飯店都是前呼後擁帶著兩三個徒弟,就你孤身一個上了台。」
「真等到進了大禮堂那是十桌百人席,連個專門看火候的幫廚都沒有,你連分餐的盤子都端不平!」
「真到了那等千人矚目的大場面,手忙腳亂出了岔子,你今天在電視上掙下的這點名頭,當場就得被摔得粉碎!」
說到這裡,老頭子臉色沉了沉:
「所以,今天我和你師姐特意過來,是為了讓你回江北,代表『沿江老扣碗』,挑頭出戰下周日的百年大禮堂總決賽!」
話音落地,大堂里有一瞬間的死寂。
吧檯後頭,蘇小小手裡的抹布停在水池邊,整個人都聽愣了,睜大眼睛看著茶桌旁的兩個客人。
「對,由你掛帥,頂老扣碗的主廚位置,上大禮堂正賽!」
何靜適時在旁邊接過了話頭,語氣放得相當溫和,把另一份文件抽出來:
「林師弟,剛才文旅局給各大晉級單位發了通知,下周二下午兩點半,統一去江城飯店百年大禮堂現場勘測、報備設備,然後正式抽籤排定灶位。」
「大賽章程里寫得明白,在周二下午兩點半正式抽籤鎖死名單之前,各晉級單位對各自的主廚申報人員,擁有最後一次調整與確認的權利。」
何靜看著林凡:「只要你在周二抽籤之前辦妥手續,把人事關係掛回老扣碗,你就能名正言順地代表老扣碗挑大樑!」
「至於你這間林家鋪子,你可以主動向組委會遞交退賽說明,對外就說是尊師重道,回江北幫扶師門老字號。」
「名聲上你占足了道義,全江城的媒體都說不出半句閒話來。」
何靜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沉甸甸的實際條件:
「我們不會讓你白參賽。」
「只要拿下前三,名義上是老扣碗掛頭牌,但拿下的所有利益,老扣碗分文不虧待你。」
「而且老扣碗後廚二十位經驗豐富的大師傅、二十口老樟木蒸籠、三十年未斷火的陳釀扣肉老湯,全交由你一人調遣!」
「切配有專人,看火有專人,分餐保溫有專人,直接替你補齊人手不足的短板。」
「只要拿下前三名的『老傳統示範名店』牌匾,文旅局劃撥的專項扶持款,老扣碗一分不要,直接給你。」
「等年後老碼頭拆遷,市政特批給老扣碗的新碼頭臨江三層旗艦樓,給你留兩成純乾股,聘你為常務總廚,地位僅在我父親之下。」
「林師弟,這對你、對老扣碗,都是兩全其美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