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神色沒有任何波瀾,隨手提起抹布,將茶桌上的水漬抹乾。
「老扣碗在江北吃了三代碼頭紅利,靠著樟木蒸籠和重油老扣肉過慣了舒服日子。」
「碼頭一拆,時代變了,他們手底下的火候跟不上,做生意不順遂,急紅了眼罷了。」
「林哥說得對,他們那是氣數盡了,病急亂投醫!」
蘇小小用力擦著托盤,又有些擔憂地抿了抿嘴:
「不過剛才何靜走的時候撂下狠話,說周日大禮堂媒體多,萬一她真在現場亂嚼舌根,往咱們身上潑髒水,大眾評審會不會先入為主啊?」
「公道在人心,手藝在舌尖。」
林凡把擦布放回水池邊,洗乾淨雙手:
「文旅局請來的一百位大眾評審,是衝著老江城正統好味道來的,不是來聽家長里短斷家務事的。」
「只要菜端上桌,鍋氣頂頭、鮮醇入骨,任誰多費口舌,也抵不過一口熱飯落胃的舒坦。」
正說著話,二樓樓梯口處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小團團換好了一雙帶軟毛的粉色小拖鞋,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捧著那本大畫冊,軟聲軟氣地喊:
「爸爸,壞人走掉了嗎?」
林凡眼底的冷肅瞬間化作溫和。
他跨步走上前,蹲下身子把小傢伙穩穩抱進懷裡,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女兒軟乎乎的臉蛋:
「沒有壞人,是以前認識的老爺爺過來問個路,已經走啦。」
小丫頭摟著林凡的脖子,懂事地把小臉埋在他頸窩裡吸了吸鼻子:
「團團剛才在樓上都聽見啦,那個阿姨大聲嚷嚷,好兇哦。」
「團團才不要去什麼大飯莊呢,團團就喜歡爸爸的鋪子,喜歡吃爸爸做的飯,爸爸在哪兒,團團就在哪兒!」
這稚嫩清脆的話語落進耳朵里,像是一股溫熱的暖流,把剛才殘存在屋裡的陰霾沖得乾乾淨淨。
蘇小小在一旁聽得鼻子微酸,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伸手輕輕捏了捏小團團肉乎乎的腮幫子:
「哎喲我們小團團怎麼這麼會心疼人呀!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林凡抱著女兒站起身,抬手理了理她頭上翹起的小碎發,嘴角揚起一抹踏實的笑意:
「團團乖。走,爸爸去後廚給你切熱發糕,再沖一小碗桂花甜酒釀。」
「好耶!團團要兩塊發糕,還要小勺子挖甜水喝!」
小傢伙頓時把剛才的不快忘得一乾二淨,兩隻小短腿歡快地在半空中盪了盪。
大堂里重新響起了小姑娘清脆的笑聲,油鹽醬醋的煙火氣再度升騰,把門外的風雨與喧囂徹底隔絕在老街之外。
……
兩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周二下午兩點整。
江城百年歷史的地標建築——江城飯店百年大禮堂外,早已停滿了掛著各路通行證的車輛。
二十四家家從全市四個分賽區殺出重圍的餐飲巨頭悉數到場。
大禮堂內部挑高足有十餘米,古色古香的紅木雕花穹頂下,二十四座超規格的專業實操料理台環繞成半弧形一字排開,中央則是足能容納十張大圓桌的開宴主區。
市文旅局、質檢所、消防支隊與公證處的十餘位聯合檢查人員正手持測距儀和氣體檢測表,神情嚴肅地進行最後的「灶位抽籤與自備設備消防安檢」。
當林凡穿著一身利落乾淨的深色便服,帶著蘇小小邁進大禮堂時,原本嘈雜喧鬧的會場莫名靜了一瞬。
濱江經開區望江閣的黃耀森正指揮著西裝革履的團隊調試兩台德意志進口的不鏽鋼低溫慢煮機,見林凡進來,那雙狹長的眸子微微眯了眯,透出一抹探究的審視。
二號料理台前,聚豐樓的劉海臉色依舊有些發黑,但見到林凡,劉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重重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旁。
而在這二十四座料理台的最邊緣,何正榮拄著拐杖坐在實木椅上,面色陰沉如水。
何靜站在他身側,冷冷盯著林凡,眼底滿是怨懟。
「小林師傅,這邊走!」
陳建明總廚大步迎了上來,敦實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替林凡引向抽籤台:
「抽籤箱剛開封,老城區這邊的風水不錯,快去摸個順手的位置。」
「多謝陳總廚。」林凡微微頷首致意。
負責主持抽籤的張敏科長見林凡走上前,公事公辦的神情中透著一絲讚許,微笑著遞過木盒:
「林師傅,請伸手抓鬮。」
林凡神色自若,將手探入木盒,隨手捏出一枚紅漆木球。
旋開球殼,裡頭露出一張蓋著鋼印的蠟紙條:
【六號料理台】。
張敏看了一眼,開口道:「六號灶位,林家鋪子!」
「嘶……六號?」
站在九號台前正拿水平尺校準爐架的得月樓周懷仁推了推眼鏡,倒吸了一口涼氣,轉頭跟身旁的副手低聲嘀咕:
「這林師傅的手氣,真不知道該說他是撞了大運,還是抓了張要命的閻王帖啊。」
「周師傅,六號台怎麼了?」旁邊的年輕幫廚有些納悶。
「正對大禮堂中央開宴的主紅毯,兩邊各排開九座灶,這不正是整座大禮堂正當間、風水最好的『頭雁位』嗎?」
「頭雁位?你懂個屁的百年大禮堂!」
周懷仁壓低了嗓門,用手裡的小銅尺指了指六號台頂上那座懸掛著巨大重錘式銅鑄吊鐘的挑高橫樑:
「江城飯店這棟大禮堂是民國年間按歐式穹頂修的,看著氣派,但底下的迴風全是老格局。」
「正當中這座六號台,頭頂剛好卡在主下沉排風井的正負壓交匯處!」
「別處的風口是單向抽風,這裡隨著外頭江風一灌,氣流是打著旋兒走的!」
周懷仁眼中透著幾分後怕:
「氣旋一亂,灶膛底下的八嘴火就容易被抽得偏芯。」
「不僅如此,六號台正對著待會兒一百位大眾評審的主評席通道,十張圓桌呈半月形把它團團圍在核心。」
「全場三十多台高清攝像機、十幾個頂燈光柱,待會兒全是衝著六號台那塊巴掌大的地皮死死咬著!」
「也就是說,在六號台上掌勺,火候風門但凡差了半分,鍋底受熱立刻不勻。」
「手底下只要抖上一抖,全省看電視的觀眾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地方是整座大禮堂的暴風眼,壓得住是全場焦點,壓不住,那就是當場千刀萬剮的行刑台!」
周懷仁這番話雖然聲音不高,但在空曠挑高的百年穹頂下,字字句句落進了周遭幾位老行尊的耳朵里。
二號料理台前,聚豐樓的劉海聽得嘴角咧開了一抹幸災樂禍的獰笑。
「六號台……好!抓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