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伸手重重拍了拍身旁那兩口沉重的紫檀木食盒,轉過頭衝著身側的兩個白褂大徒弟嗤笑道:
「真當那是眾星捧月的好座次?」
「當年省烹協搞調味大比武,前任省十佳名廚就是在六號台上被穿堂頂風抽滅了暗火,一道油爆雙脆當場夾生,直接砸了招牌退了圈!」
劉海眼神陰鷙,目光越過半個大廳刺向林凡:
「那小子自命清高。」
「光是在那暴風眼裡頭站著,就夠他吃一壺了!看他待會兒怎麼收場!」
而在迴廊斜對角,占據著二十號角落邊位的何靜,更是冷笑出聲。
何靜站在老扣碗那二十口摞得老高的樟木蒸籠旁,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乜斜著林凡的背影:
「爸,您瞧瞧,天網恢恢。他剛才在咱們鋪子裡把大話講得震天響,非要標榜什麼一身傲骨不借師門半分力。」
「這下可好,一伸手直接抽中了全場最扎眼的死穴灶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給力 】
「二十四座料理台,偏偏落在那當口上,真以為憑他那把破鐵刀,能在千萬人眼皮底下翻出天去?」
何正榮拄著黃花梨拐杖站在樟木大蒸籠旁,面沉如水。
他抬頭看了看六號台上空的風井,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林凡,枯瘦的五指在拐杖龍頭上狠狠扣緊,嗓音沙啞發寒:
「靜丫頭,別高興得太早。」
「暴風眼雖然兇險,但那地方……占著全場百人宴的大勢。」
「倘若他真能在頂風偏火的局勢下把整桌大席壓下來,那滿堂大眾評審第一筷子嘗到的,可全是他六號台端出來的滋味!」
何正榮轉頭掃視著自家那些泛著陳年油光的樟木籠屜,眼神發狠:
「通知後廚!」
「把咱們封存了三十年的那壇原汁老醬汁先用老母雞吊透,既然分到了二十號角落下風口,咱們就用樟木的大蒸氣,硬生生把這股扣肉香頂到大禮堂正當中去!」
整個大展廳里暗流涌動,二十四座灶台前,來自全市二十四家頂尖大酒樓的掌勺人神情各異,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在穹頂下迴蕩。
蘇小小站在林凡身側,聽著四周那些夾槍帶棒的議論,掌心裡悄悄滲出了一層冷汗。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扯了扯林凡的衣角,壓低了嗓門急道:
「林哥……他們說這六號台頭頂有迴風井,風壓不正,待會兒火苗容易飄偏。」
「而且正對著主紅毯,底下坐著整整一百個大眾評審,咱們要不要趁著張科長還沒最後落筆,問問能不能按備選方案調換一下?」
抽籤台後,文旅局非遺科的張敏科長神情也有些微動。
作為賽事籌備的負責人,她自然也清楚江城飯店這座老式大禮堂的地形構造,六號台確實是全場最難伺候的一口猛火灶。
張敏握著簽字筆的手微微懸停,抬眼看著林凡,語氣裡帶著幾分善意的關切:
「林師傅,你六號台正對抽風風口,操作環境的干擾確實是全場最大的。若是你覺得風道確實有顧慮……」
「不必了,張科長。」
一聲清澈平緩的聲線打斷了張敏的猶豫。
林凡站在抽籤桌前,神色淡然:
「掌勺做飯,敬的是天地水火,順的是四時風候。灶台立在天地間,哪有天天挑著無風無浪的溫室才敢起火的道理?」
林凡抬眼迎上張敏的目光,眼底一片明淨無波:
「頭頂有穿堂風,借風辨溫便是。台前有百人眼,正大光明受著就是。六號灶位,林家鋪子接下了,落章吧。」
這番話說得波瀾不驚,沒有半點拔高嗓門的叫囂,卻字字如生鐵鑄就,沉甸甸地砸在大禮堂空曠的水泥地上。
周圍幾個原本正等著看林凡露怯出醜的大酒樓廚師,臉色猛地一僵,嗓子眼像是被生生卡住了一樣,訕訕地閉上了嘴。
五號台前的陳建明總廚聞言,兩道花白的濃眉舒展開來,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讚嘆與欽佩,忍不住當著全場朗聲大笑:
「好!好一個借風辨溫,正大光明!林師傅這份從容氣度,老陳服氣!周日大禮堂,陳某在五號台為你掠陣!」
張敏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眼底那一抹擔憂徹底化作了由衷的敬重。
她不再多言,手中的公證鋼印高高揚起,隨後在名冊上「砰」的一聲,重重扣下!
鮮紅的大印深深刻在名冊之上。
公章落定,蠟紙封存。
大禮堂上空的巨大排風井裡,穿堂的江風吹得幾排重銅吊燈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晃動聲。
二十四個灶台的主廚名冊一式三份,由公證專員當場裝入帶銅鎖的硬皮密封箱內。
「座次全部鎖死!」
張敏收起公章,轉身面向大廳內這群在江城各霸一方的掌勺人,聲音清脆嚴肅:
「現在進行最後一步——現場各家主廚隨帶人員核驗!」
此話一出,二十四家大酒樓的人馬立刻動了起來。
腳步聲、鐵器摩擦聲、滑輪滾過水泥地的軲轆聲瞬間充斥在整座挑高的百年建築中。
濱江經開區望江閣的黃耀森冷著臉走回一號台,朝身後招了招手,立刻有四名穿著一塵不染黑色西裝的專業副手圍了上去。
他們動作規整得像在精密實驗室里做切片,戴著無菌白手套,手裡拿著數字雷射測溫槍,逐個測試水電氣接口的瞬時出壓。
二號聚豐樓的劉海更是前呼後擁,六個出師大弟子繫著紅綢滾邊的白色廚服,兩人抱水管,兩人測氣壓,剩下的兩人小心翼翼地把桌子擦了又擦,陣仗擺得如同王府大廚出巡。
放眼望去,二十個料理台前,最少的江北漁港也配齊了一主二副三名干將,檯面上不鏽鋼蒸盤、銅鍋、高壓氣閥堆得琳琅滿目。
唯獨正中央的六號台,顯得空曠得近乎扎眼。
林凡步走到灶台後頭。
蘇小小繫緊了圍裙,手裡拿著筆記本和測溫小本,快步跟在他身後,神色雖然還有點緊繃,但胸口挺得筆直。
「林哥,咱們怎麼測?」蘇小小壓低聲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