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聞言,仰起下巴,目光落在了正上方那口黑黢黢的排風大豎井上。
林凡伸出手感受了一下。
「呼——」
一股肉眼看不見的下沉涼氣順著挑空穹頂打著旋兒灌了下來,吹得林凡指尖上的空氣微微發滯。
緊接著,那股氣流又被地台底部的迴風暗槽吸了過去,在半空中卷出一股細微的氣流。
「風是從斜上方吹下來的,正對著鍋沿。」
「難怪當年有人在這口灶上翻船。」
「大禮堂的風壓不是從上往下直吹,而是像水裡的漩渦,鍋一燒熱,熱氣被漩渦扯著往左邊偏,鍋底受熱左右差了起碼三十度的溫差。」
蘇小小聽得心頭一緊:「那……那怎麼辦?咱們的大回魚是要微火慢煨整整四十分鐘的大件啊!」
「要是鍋底左右溫差這麼大,一邊湯滾成了白沫,另一邊怕是連油都沒熱透,魚皮准得粘底撕爛!」
林凡臉上不見半分焦躁,伸手摸向灶台底部的燃氣軟管接頭與風門調節片。
「啪。」
林凡按下打火旋鈕。
八個純銅噴嘴同時噴出一圈火苗。
果然如之前所料,火苗剛躥出來,就被頭頂和地底兩股對沖的風扯得向左傾斜,原本該貼著鍋底的火焰,有一半飄在了外頭,發出撲撲的喘息聲。
蘇小小嚇了一跳:「火偏成這樣,鍋里受熱根本不勻啊!」
此話一出,周圍幾個灶台前正擺弄傢伙什的大師傅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扭頭往正中間的六號台瞅。
二號台前,聚豐樓的劉海第一個笑出了聲。
劉海把手裡的白毛巾往肩膀上一甩,雙手叉著腰,大搖大擺地跨過走道,站在離六號台三步遠的地方,斜著眼瞅著那圈被吹得亂晃的偏心火苗:
「喲,剛才不挺神氣的嗎?這會兒怎麼嚷嚷起來了?」
劉海身後跟著的兩個大徒弟也湊了過來,臉上全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師父,您老人家在江城後廚掌了多少年勺了,誰不知道這六號台是個要命的風眼位啊。」
「就是,還當自己抓了個眾星捧月的好座次呢!」
「連底火都聚不攏,火苗子全飄外頭吃冷風,這要是把生油倒下去,半邊冒煙半邊生油味,怕是連個炒雞蛋都煎不熟吧!」
劉海聽著徒弟捧哏,下巴揚得更高了。
他雙手抱在胸前,拿眼角瞟著林凡,陰陽怪氣地開口:
「林師傅,這大禮堂修了快一百年了,當年的洋匠人不懂咱們中餐猛火爆炒的規矩,排風道就直勾勾對著正當中掏。」
「當年省烹協搞大比武,多少二級、特級的老師傅在這口灶上吃過悶虧?」
「一道油爆雙脆,火頭偏了半寸,出鍋就是半生不熟的皮條肉,直接砸了招牌。」
劉海嗤笑了一聲,指了指頭頂的大風道:
「我剛才還以為你真有啥包天的膽量呢。」
「平時關起門來拿小火慢騰騰熬湯對付街坊,到了正規大廳的大檯面上,連風向都不會看,這不是趕著上架現眼麼?」
蘇小小聽得兩頰通紅,手裡攥著的原子筆差點捏斷。
她往前跨了半步,瞪著劉海:
「劉大廚,我們招你惹你了?初賽盲做的時候是誰把豆腐炒得發苦被評委挑刺的?」
「自己屁股後頭的油污還沒擦乾淨呢,跑這兒裝什麼老行尊!」
劉海被當眾戳中初賽的痛處,臉皮猛地一抽,嘴角狠狠扯動了兩下:
「嘴皮子倒是利索!後廚拼的是硬手藝,不是靠你在吧檯後頭算帳的嘴皮子!」
「六號台這股風要是能讓你兩句話罵走,老子今天把這銅噴嘴生吞下去!」
話音未落,二十號台那頭也傳來了腳步聲。
何靜踩著細皮靴,雙手插在大衣兜里,踩著平整的水泥地快步走了過來。
她站在劉海側後方,先是冷冷看了一眼灶台上晃蕩的藍黃火苗,隨後把目光落在林凡身上,眼神里透著一股怨氣與快意:
「林凡,剛才在鋪子裡,我爸好聲好氣跟你商量,甚至把老碼頭旗艦樓兩成乾股捧到你眼皮子底下,讓你回老扣碗挑頭掛帥。」
「那時候你不是一身傲骨麼?不是說自己一把菜刀一口生鐵鍋就能掙前途麼?」
何靜伸手指了指那竄動的歪火,冷笑道:「現在你瞧瞧!連老天爺都不給你臉面!」
「到時候菜燒不好,我看你怎麼辦!」
「到時候可別說老扣碗沒給過你活路,是你自己非要把自個兒往絕路上逼!」
周圍其他幾家酒樓的廚師也圍在各自的台子邊緣看熱鬧。
得月樓的周懷仁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裡拿著量尺,遠遠瞅著林凡的灶位,搖了搖頭嘆氣:
「這風確實太霸道了,老江城飯店的排風井是負壓倒灌,火頭往左歪,鍋心溫度起碼丟三成。」
這小伙子手藝是不錯,但抓到六號簽,運氣太背了。」
另一個海鮮酒樓的主廚也跟著撇嘴附和:
「可不是嘛,這風要是壓不住,下油爆鍋都得濺人一身油。」
「劉海和老扣碗那邊雖然說話沖,但理兒確實是這麼個理兒,太逞能了。」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順著挑高的大廳四下盪開。
劉海聽著四周同行的議論,眼裡得意的光芒更盛了,抱著胳膊站在過道當中,斜眼盯著林凡,滿臉都是看好戲的戲謔。
何靜也是揚著下巴,眼底滿是快意。
蘇小小氣得胸口不住起伏,兩隻拳頭攥得死緊,張嘴就想繼續反駁:「你們……」
「小小。」
林凡叫住了她:
聞言。蘇小小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拿眼睛狠狠瞪著面前的劉海和何靜。
此時此刻,林凡臉上的神情連半分波瀾都沒有。
他既沒看劉海那張得意笑臉,也沒搭理何靜眼裡的冷笑與怨氣。
只是伸手關了燃氣閥,八嘴灶上的火苗噗的一聲全滅了。
接著他轉過身,擰開料理台上的銅質水龍頭。
水流嘩啦啦衝出來,打在水槽里。
林凡把手伸過去探了探水流的衝力,又看了一眼底下的下水口,排水很順,沒有往上冒水泡。
他隨手把水龍頭擰緊,水聲立刻停了。
見狀,林凡轉過頭,對身後的蘇小小交代了一句:
「水龍頭出水順,下水也沒堵。我們走吧。」
蘇小小愣了一下,看著劉海那張憋成豬肝色的肥臉,又瞧了瞧何靜僵在半空的手,心裡那股惡氣頓時散了大半,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好嘞林哥!」
小姑娘麻利地把背包帶子往肩上一掛,抱起保溫水杯,昂著腦袋跟在林凡身側。
林凡徑直越過二號台前堵著的劉海和何靜,沿著正中央紅地毯的大道朝側門走去。
從頭到尾,他沒有跟那兩人多辯駁半個字。
劉海被徹底晾在大堂中央的過道里,兩隻手僵硬地插在圍裙里,一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胸口憋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猛地衝著林凡的背影低吼了一聲:
「姓林的!你少跟老子在這兒裝模作樣!周日大禮堂開火,老子看你怎麼端著爛魚收場!」
何靜也是氣得直跺腳,兩隻手在大衣兜里死死掐著手心,咬牙冷哼道:
「不知死活的東西,有你求我們的時候!」
遠處幾個圍觀的大師傅見林凡就這麼波瀾不驚地拎包走了,紛紛搖著頭散開,各自回灶台繼續調試自己的蒸箱與紫銅鍋。
走道里冷風直鑽,何靜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還在起伏。
「靜姐,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