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走上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子,身上套著油漬麻花的白褂子,伸手在何靜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低聲勸道:
「人走都走了,大禮堂里全是各家大廚和文旅局的人,你在走廊里大呼小叫的,回頭傳出去不好看。」
何靜本來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沒處撒,被這一拍,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一把甩開他的手:
「算什麼算?用得著你在這兒充好人?!」
何靜轉過臉,指著陳斌的鼻尖,壓著嗓子狠狠啐道:
「陳斌,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要不是當年林凡離開老扣碗,後廚二灶的位置輪得到你坐?!」
陳斌臉色微微一變,縮了縮脖子,有些掛不住臉:「姐,你提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幹什麼……」
「我怎麼不能提?!」
何靜往前逼了半步,眼裡滿是火氣:
「當年他要是留著,你現在還在後廚水池子邊上給人刮魚鱗洗豬大腸呢!」
「何家哪個月虧待過你?工錢一分不少發給你,現在老扣碗到了生死關頭,你吃著何家的飯,不琢磨怎麼把手藝練好,反倒幫著一個外人說話?!」
陳斌被這一通數落,臉皮漲得發紅,左右看了看那些正偷偷瞄過來的各家幫廚,窘迫地壓低聲音:
「我什麼時候幫外人說話了?你非要在這種場合跟他掰扯,他連劉海的面子都不給,能給你面子嗎?」
「姑父在那邊眼巴巴看著呢,你在這兒吵吵,除了讓外人看咱們何家的笑話,能頂個屁用!」
「笑話?老扣碗要是過完年真散了伙,全江城的人都在看咱們的笑話!」
何靜狠狠咬著後槽牙,眼圈泛紅,把心裡的恐慌全倒了出來:
「老碼頭一拆,二十多口樟木大蒸籠沒處放,後廚那幫叔伯全得下崗!」
「你要是有林凡一半的悟性,初賽能拿那個半吊子分數把老扣碗吊在倒數幾名?」
「切個五花肉厚薄不齊,熬個糖色不是焦了就是發苦,天天在後廚混日子!」
「現在我好不容易想把林凡拉回來給老扣碗頂大梁,你不搭把手就算了,還在後頭拖後腿,你還有理了?!」
陳斌被罵得灰頭土臉,嘴角動了動,到底沒敢再頂嘴。
老扣碗二十號灶台前,何正榮正拿著長鐵鉤撥弄爐膛,老頭子抬起眼皮,朝這頭冷冷掃了一眼,手中的黃花梨拐杖在鐵架上重重磕了一下:
「夠了!嫌丟的人還不夠?」
老頭子發了話,何靜這才狠狠瞪了陳斌一眼,踩著皮靴氣沖沖地朝二十號台走去。
陳斌低著頭,扯了扯身上的白大褂,灰溜溜地跟在後頭。
……
另一邊,林凡蘇小小剛走出大禮堂,外頭的冷風迎面撲來。
蘇小小快步跟在林凡身側,走下長長的花崗岩台階,伸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圍巾,嘴裡還在小聲嘀咕:
「林哥,剛才真是氣死我了。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就跟咱們欠了他們錢了似的。」
林凡腳下步子沒停,語氣淡淡的:「同行爭飯碗,嘴上不乾不淨很平常,搭理他們幹什麼。」
穿過大禮堂前頭空曠的花崗岩廣場,兩人徑直走到了右側的劃線停車區。
林凡從兜里摸出車鑰匙按了一下,停在香樟樹底下的五菱宏光閃了兩下黃燈,車鎖咔嗒一聲彈開。
林凡拉開後排車門,把帆布包隨手放在後排坐墊上,隨即繞到駕駛室拉門上車。
蘇小小拉開副駕駛的門鑽了進去,砰的一聲把車門帶上,隔絕了外頭的寒風。
車廂里冷冰冰的,林凡插上鑰匙擰動點火,皮卡車的柴油發動機轟隆隆響了起來,出風口開始緩緩往外吐著微弱的溫風。
林凡掛上倒擋,手腕一打方向盤,車子順暢地倒出車位,拐向江城飯店的大門通道。
蘇小小坐在副駕駛,把背包抱在懷裡,兩隻手捏著包帶,扭頭看著林凡開車的側臉,忍不住還是說出了疑慮:
「林哥,剛才大禮堂頂上那股風吹下來,把八嘴灶的火全扯歪了,你真不打算找組委會換台子?」
林凡兩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視著前方閘道口:「不用。」
「可是那風也太邪乎了。」蘇小小眉頭擰在一塊兒,語氣有些急。
「火苗全往左邊倒,半邊鍋沿都是涼的。咱們決賽報的大回魚是要整整慢煨四十分鐘的,油溫升不齊,魚皮挨著鍋底准得粘,這怎麼煨?」
「風是順著西北角排風口往下倒灌的,氣流走死角。」
林凡踩了一腳剎車,順著抬杆開出飯店大門,匯入沿江大道的車流。
「灶台是焊死的,但鍋是活的。」
林凡轉動方向盤變道,語氣乾脆平穩:
「擺鍋的時候,鍋底往順風方向側偏半寸,借鍋沿頂住下沉風,火就能穩在鍋底。」
「不是多大的事,犯不著在台上跟他們掰扯。」
蘇小小聽他這麼三兩句一拆解,懸在嗓子眼的那股緊張勁兒才慢慢落了地。
她把身子往靠背上貼了貼,長舒了一口氣:「好吧。聽到林哥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車子在金街後巷口慢慢停下。
林凡剛剛下車,就看到秦朗在門口站著。
老巷子裡的青石板路還沒完全乾透,背陰處還結著薄薄的白霜。
秦朗兩隻手死死插在羽絨服兜里,正焦躁地在小鐵門外來回踱步。
腳底下已經踩滅了三四個壓扁的菸頭,每邁兩步,嘴裡就噴出一股白森森的粗重水汽。
聽見皮卡車的引擎聲,秦朗猛地扭過頭,兩道濃眉一下子擰成了疙瘩,三步並作兩步就沖了上來。
「凡哥!小小妹子!你們可算回來了!」
秦朗一巴掌拍在五菱宏光的引擎蓋上,震得鐵皮哐當一響,扯著大嗓門嚷嚷:
「大禮堂抽籤的事兒我全聽說了!操!文旅局那幫乾飯的到底長沒長眼睛?那麼大個會場,二十四個灶位,怎麼偏偏就把最要命的六號台分給咱們了?!」
蘇小小拉開車門跳下來,拍了拍羽絨服上的褶子,有些納悶地看著他:「秦少,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我們這剛從江城飯店開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