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準靠的是那一瞬的決斷,開槍憑的是千次重複後的本能。試了又試,想了又想,準頭蹭蹭往上竄。
鄧久光看他收槍上艇,擺擺手:「彈殼撿乾淨,突擊步槍這段,算過了。」
「是。」林泉一個猛子扎進水裡。
海訓場子彈管夠,但彈殼必須一顆不落……海水清亮,沉底的銅殼一眼就能瞧見;真漏了?艇上還備著金屬探測器,拎下來掃一圈就行。
「這都十幾分鐘了。」
「急啥?武隊說過,他能在底下憋三十多分鐘。」
「今晚又得趕晚點的飯了。」
「那晚上整兩杯?」
「喝。」
彈殼撈齊,林泉爬回艇上。
早上練體能,下午練槍。
兩天後,早課照舊,下午換八一步槍、五六衝鋒槍。
隔一天,開始摸狙擊步槍。
柳小山拿過馬爾斯國際偵察兵大賽亞軍,鄧久光在海訓場泡了七八年。倆人旗鼓相當,誰也不讓誰,私下啃過的教材、拆過的槍械、記滿的筆記,摞起來比人還高。
幾天下來,林泉用八五狙打一千五百米外的氣球,十槍九中。
他沒再往更遠打……八五狙標稱有效射程八百米,能壓到一千五百米,已是極限。再練,徒耗力氣。
如今榴彈狙擊槍上了位,普通狙擊步槍越來越難派上用場。
榴彈一發,掃一片;單發狙擊,拼的是耐心和運氣。
微型無人機滿天飛,連榴彈狙的活路都在變窄。
打千米外的人?靠預判,也靠命。
比如巴雷特子彈,初速八百多米每秒,飛一千米要一秒多。
人走路,一秒就邁出去一米多。
再頂尖的狙擊手,運氣差一點,目標動一動,子彈就擦著衣角飛過去。
那一秒多,夠人側身、蹲下、跌倒,甚至滾兩圈。
四百米外的目標,也不好咬。
氣球飄得再晃,軌跡還是有跡可循;活人呢?半秒鐘,低頭、轉身、跨步,輕而易舉。
……
獸營,訓練場。
「八郎,林泉人呢?」沈鴿問。
「去海訓場了。」八郎答得乾脆。
「他惹事了?」沈鴿聲音一緊。
「總教官說,是他自己申請調過去的。」八郎把話說完,沒多一句。
「謝了。」沈鴿點點頭,轉身就走,背影漸漸融進路盡頭的光里。
「嘖,沈參謀怕是看上泉哥了。」阿甘小聲嘀咕。
「少貧嘴!加速!」八郎吼了一嗓子,腳底板一蹬,跑在前頭。
海訓場,山坡上。
林泉全副武裝,正跟鄧久光、柳小山對練。
槍里壓的全是空包彈,只要不貼臉打,傷不了人。
前天他還單挑一個,連輸幾回;從那以後,再沒栽過。
明天起,直接加碼……一對二。
又摸到門檻了。
三百米內,誰在喘氣、誰屏著氣、誰剛換氣……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心裡順手給這本事起了個名:呼吸圖。
仗著這圖,他幾次晃身,柳小山和鄧久光連衣角都沒碰著,就雙雙撲空倒地。
十來輪下來,兩人甩甩胳膊,擺手認栽。
彈殼歸庫,槍枝入庫,林泉蹲下身,又鑽進草叢裡練潛伏。
說好聽點叫隱蔽訓練,說白了……就是躲貓貓。
他藏,他們找。
被揪出來一次,負重伏地挺身一千個,雷打不動。
每次露餡,柳小山和鄧久光也不罵人,只蹲他旁邊,掰開揉碎講:「你左肩抬高了半寸」「呼吸節奏亂了兩拍」「影子斜了,風向沒算準」。
格鬥試了幾回,兩人徹底歇了念頭。
一打二,照面三秒就被放平,力氣差一截,反應慢半拍,再練也是白費勁。
剩下那點默契配合,還能湊合玩兩天。
「老窩一個地方,遲早被翻出來。」
「動起來,才難抓。」
念頭剛落,林泉已挪了第三處。
柳小山和鄧久光把整片坡翻了兩遍,連塊鬆動的石頭都沒放過,人卻像蒸發了一樣。
兩人站在坡頂,互看一眼,直搖頭。
「三百米感應範圍,倆人就想逮他?嘿。」林泉趴在灌木後,嘴角翹了翹。
日頭偏西,三人踩著潮聲回到海邊宿舍。
「沈參謀。」林泉抬手敬禮。對方肩章亮,他胸前只有一顆星,列兵,最底下那一檔。
「你們聊。」柳小山沖鄧久光使個眼色,兩人退開幾步,笑沒憋住,全寫在臉上。
「陪我去海邊走走。」沈鴿把手裡的橘子擱在窗台,果皮還沾著水珠。
「是。」林泉應得利索。
「別繃著臉行不行?」沈鴿眼皮一掀,翻了個俏生生的白眼。
到了灘邊,浪頭輕輕舔著腳踝。
林泉開口:「沈參謀,有話您直說。」
「真沒什麼事,路過看看。」沈鴿嘴上輕描淡寫,心裡早翻過七八遍。
「那……您該不會是喜歡我吧?」林泉笑著問,語氣沒試探,倒像閒聊天氣。
「是又怎樣?」沈鴿答得乾脆,下巴微揚。
林泉沒接話,只靜靜看著她。
入伍的姑娘,沒一個長得寒磣;沈鴿往那兒一站,女兵堆里一眼就能拔出來。
他林泉,大學剛畢業,一米八的個兒,相貌不算出挑,但功課門門拔尖,四門外語張口就來,更別提去年暴雨夜把她從塌方的哨所里背出來……那會兒她高燒四十度,攥著他袖口沒鬆手。
此刻她站得近,睫毛投下的影子在他手背上輕輕顫,林泉喉結動了動,低頭掃了眼自己胸前那顆孤零零的星,又抬眼,目光撞上她帶笑的眼睛,心口忽地一燙。
「聽說你在獸營那會兒,嘴皮子可利索?」沈鴿歪頭,故意逗他。
「現在還是新兵。」林泉聲音低了些。
「我等你熬成老兵。」沈鴿咬住下唇,說得認真。
「嗯。」
「啥?」她眨眨眼。
「好。」他嗓音沉下去,卻比剛才響亮。
「哎……我耳背。」她笑,突然伸手勾住他腰帶,往上一拽,整個人騰空而起。
林泉下意識托住她腿彎,原地轉了兩圈。
「快放我下來!」她笑得喘不上氣。
「是。」他穩穩放下,指尖還沾著她軍褲布料的粗糲感。
半小時後,沈鴿坐上返程車,車尾捲起一縷細沙。
晚飯後,林泉獨自下海。
潛水不為別的,就為耗時間。
「光躺著太傻。」他浮出水面換氣,抹了把臉,「試試抓魚。」
海水涼,身子沉,他伸手一撈……魚影一閃,溜了。
「太快。」他沉下去,再撲,再失手。
肺里發脹,耳朵嗡嗡響,他咬牙撐著,一遍遍扎進水裡。
忽然間,一股說不出的輕快從皮膚里透出來,像每個毛孔都張開了,吸進海水,又吐出氣泡。
「能呼吸了?」
「精氣神呼吸法……好像真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