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初秋的夜,總是帶著幾分纏綿的涼意。
街巷兩旁的百年老桂樹開得正盛,細碎的黃花隨風飄落。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膩的桂花香,混合著青石板上淡淡的水汽,氤氳出水鄉特有的溫婉味道。
林家小麵館的玻璃門被擦得鋥亮。
上面那塊經歷了風吹日曬、原本有些搖晃的舊招牌,已經被林默用上好的卯榫結構重新加固過,穩穩噹噹地掛在門楣上。
店堂里亮著明晃晃的白熾燈,熱氣騰騰。
家裡的債務危機徹底解除後,壓在老兩口心頭的那塊巨石算是徹底粉碎了。
加上這幾天街坊四鄰天天跑來湊熱鬧,麵館的生意竟然比逢年過節還要紅火。
晚上八點半,最後一桌熟客打著飽嗝,掃碼結帳離開。
王翠平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空碗。
抹布在木桌上擦得直反光,她的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輕鬆笑意。
林安康從後廚端出一盤剛出鍋的油爆大蝦,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老頭子又轉身從櫃檯底下,摸出了一瓶平時根本捨不得喝的陳年白酒。
「今天收工早,咱爺倆喝兩口。」
林安康的心情顯然很不錯,連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
林默剛在後院洗完手,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擦拭著指尖的水珠。
他拉開一張長條木凳坐下,順手接過父親遞來的玻璃小酒杯。
今晚的菜很豐盛。
除了那盤油爆大蝦,還有一碟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一盤切得厚實透亮的陳年滷牛肉。
正中間,還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大海碗熱騰騰的排骨蓮藕湯。
這是純粹到骨子裡的人間煙火。
林默端起酒杯,和父親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玻璃撞擊聲。
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滑入胃裡,泛起一陣驅散秋寒的暖意。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先給母親夾了一塊最肥美的大蝦。
然後,他放下筷子,雙手隨意地交叉放在油膩褪色的木桌面上。
「爸,媽。」
林默的聲音不大,語調依然是那種天塌下來都不變色的平穩。
「麵館的生意現在算是徹底穩住了,家裡的老宅我也修繕得七七八八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父母飽經風霜的臉上緩緩掃過。
「東廂房的防水層還得晾個兩三天才能幹透,店裡的活兒基本都收尾了。」
林默頓了頓,語氣十分自然地拋出了後面的話。
「等過兩天,家裡的事全弄完,我打算去一趟京城試試。」
這句話,他說得輕描淡寫,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加重。
落在這張不大的飯桌上,卻沒有引發想像中的驚濤駭浪。
整張桌子的呼吸,只是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翠平剛準備去夾青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沒有像一般農村婦女那樣大驚小怪,也沒有驚慌失措地掉眼淚。
她只是靜靜地收回手,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媽就知道。」
王翠平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眉眼間早就褪去青澀的兒子,眼神里滿是慈愛。
「從你這幾天悶頭修那個帶地暖的屋子,連門口換鞋的凳子都打得那麼精細,媽就看出來了。」
「你的心啊,早就跟著飛到京城去了。」
她伸出粗糙的手,幫林默把衣領稍微整理了一下。
「兒子長大了,咱這清水鎮的小廟,留不住你。」
林安康坐在對面,沒有立刻說話。
老頭子端著酒杯,大拇指在粗糙的玻璃杯沿上輕輕摩挲著。
他仰起脖子,將杯子裡的白酒慢吞吞地咽了下去。
「你媽說得對,這事兒我倆早看明白了。」
林安康放下酒杯,一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林默,神色鄭重。
「你去京城,爸不攔你,那是咱老林家男人該有的擔當。」
「但那地方水深,人家家裡的門檻又太高了。」
老頭子從兜里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小子想好到了那邊,要怎麼立足了嗎?」
面對父母通透的理解,林默的心底流過一陣溫熱的暖流。
這才是家人。
就算猜到他要去撞南牆,也會在擔憂中給他最堅實的托底。
林默拿過酒瓶,給父親空了的酒杯重新倒滿。
然後,他迎上父母的視線,眼神異常清明,條理清晰地開始闡述自己的計劃。
「爸,媽,你們放心,我去京城,不是去當無頭蒼蠅的。」
「這次在島上,加上我以前自己攢的,手裡一共有五百萬的現金。」
「我走之前,會在家裡那張卡上留一百萬,密碼是媽的生日。」
他端起手邊的排骨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剩下的四百萬,我全部帶去京城。」
「我不去投奔任何人,更不會去當什麼上門女婿。」
林默的語氣透著一種骨子裡的強悍與清醒。
「我會自己找個合適的地方,租個院子,開一家屬於我自己的小飯館。」
「從小店做起,一步一步,把腳跟站穩。」
他看著父母,給自己立下了一個明確的期限和底線。
「半年為期。」
「如果半年內,我在京城混不下去,養不活自己。」
「我就老老實實滾回來,給您二老打下手,再也不提出去的事。」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全是最腳踏實地的底層規劃。
林安康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男人在這個社會上立足,兜里有糧,心裡才不慌。
但老頭子吐出一口濃煙,依然切中了問題的要害。
「真缺錢或者遇上難處了,其實只要你開個口,那丫頭肯定願意幫你。」
林默沉默了兩秒。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不是嘲弄別人,而是嘲弄那種依附於資本的軟弱。
「爸,我不能這麼做。」
林默的聲音依然不大,但落在這個靜謐的秋夜裡,卻重如千鈞。
「她在京城,所以我一定會去找她。」
「但我絕對不會一過去,就靠她的施捨度日。我是去娶媳婦的,不是去當金絲雀的。」
「我要讓她家裡人知道,我林默的脊梁骨,是直的,折不斷。」
這句話,徹底守住了林默作為一個男人的頂級驕傲。
飯桌上再次陷入了安靜。
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鍾在滴答作響。
林安康定定地看著兒子寬厚的肩膀,看著他眼中那種渾然天成的沉穩。
不知過了多久。
老頭子突然笑了,那是一個釋懷又驕傲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好小子,有種。」
林安康用力嚼著牛肉,「想好了就去,別怕摔跟頭。大不了回來,老子把這口切菜的刀傳給你。」
這是男人之間最堅實的默契支持。
王翠平坐在旁邊,眼眶微微泛紅,臉上卻滿是笑容。
「你這孩子,就是個死心眼。」
她站起身來,小聲又鄭重地叮囑了一句。
「我喜歡那姑娘,你小子最好,真把那姑娘給我帶回來。」
林默正在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話,只是低頭喝湯。
但在麵館昏黃的燈光下,他那隱沒在衣領里的耳根,卻悄悄地爬上了一抹不自然的微紅。
夜色漸深。
麵館打烊,老宅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林默洗漱完畢,穿著寬鬆的黑色睡衣,躺在自己房間的木板床上。
窗外,初秋的蟲鳴聲此起彼伏。
他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林默熟練地點開好幾個租房軟體。
這幾天,他其實已經找過好多次房子了,但現實遠比想像中骨幹。
四百萬的啟動資金,在普通城市能橫著走,但在京城卻十分尷尬。
二環三環內的高端商圈,租金貴得離譜,而且規矩多、油煙受限。
五環開外的地方倒是便宜,但又偏僻得連外賣員都會迷路。
他想要的,是一個帶院子的老房子,哪怕破一點舊一點都沒關係。
他想親手把它改成一個有溫度的私房菜館,給那個嬌氣的大小姐留一塊能安安穩穩吃碗麵的自留地。
但這種老院子在京城是稀缺資源,市面上極少流通。
林默滑動著屏幕,看了十幾條新出的房源信息。
不是轉讓費奇高,就是地段不合適。
他微微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
「算了,明天再看。」
林默低聲自語,正準備關掉手機睡覺。
就在他拇指即將按向電源鍵的瞬間。
租房軟體的界面突然刷新了一下。
一條剛剛彈出來的房源信息,毫無徵兆地闖入了他的視線。
【東城區琉璃廠附近,百年廢棄老四合院出租。】
【面積大,帶天井,可做餐飲。】
【註:房屋年久失修,破損嚴重。若租客能自行修繕,租金極低,可簽十年長約。】
林默的眼睛猛地一亮。
原本有些睏倦的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
琉璃廠附近,那是二環里極具文化底蘊的地段。
帶天井,可做餐飲。
最關鍵的是那句「破損嚴重,自行修繕,租金極低」。
這簡直就像是為他這個滿級木匠量身定做的一樣!
這種房子,只要放出去,明天一早絕對會被各路二房東搶破頭。
林默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開了房源詳情,順手給掛出房源的銷售發了一條私信。
「你好,房子還在嗎?」
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畢竟這大半夜的,中介大概率早就睡了。
沒想到,對面竟然秒回。
「在的,林先生。您對這套院子感興趣?」
林默沒去細想對方為什麼直接叫出了他的姓氏,只當是自己軟體上填了實名。
他手指翻飛,趕緊問了幾個核心的細節問題。
「具體破損到什麼程度?承重柱和房梁有沒有問題?產權清晰嗎?」
對面的銷售態度出奇的好,而且極其專業。
「樑柱完好,主要是門窗爛了,屋頂漏水,院子裡雜草比較多。」
「產權完全清晰。房東人在國外,不差錢,就想找個懂手藝的人把院子盤活。」
「如果您能自己修,前三年免租金,只收基本的押金。」
看著屏幕上的回覆,林默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幾分。
位置絕佳,框架完好,前三年免租金。
這等於是白送他一個施展拳腳的地盤!
過了這個村,絕對沒這個店。
林默骨子裡的那股果決瞬間被激發了出來。
「能線上籤電子合同嗎?我現在就付定金。」林默直接打字。
「可以的。這邊馬上為您生成專屬電子合約。」銷售的回覆依舊秒達。
不到五分鐘,一份條款清晰的電子租賃合同發了過來。
林默一目十行地掃完,沒有任何陷阱。
他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直接將十萬塊錢的定金轉了過去。
「叮。」
收到定金確認的那一刻,林默長長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京城的落腳點,就這麼戲劇性地搞定了。
既然房子租好了,那也沒必要再在老家乾等幾天了。
東廂房的防水塗料明天讓老頭子自己刷兩遍就行了。
林默直接切到購票軟體。
手指連點,乾脆利落地買下了一張明天早上最早一班飛往京城的機票。
做完這一切,林默靠在床頭,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有些溫熱。
他退出購票軟體,點開了微信。
屏幕上,那個戴著墨鏡的卡通貓頭像依然被置頂在最上方。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下午,姜若雲抱怨劇組的咖啡太苦。
林默點開對話框。
鍵盤彈了出來。
他的手指懸停在九宮格上,遲遲沒有落下。
要不要現在就告訴她,自己明天一早就飛去京城?
還是說,等到了地方,先把那個破爛的院子收拾出個大致的人樣,再給她一個突如其來的驚喜?
林默看著聊天框裡閃爍的光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