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早晨,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灑進姜家大宅的書房裡。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沉水香。
書房寬敞明亮,布置得古樸素雅。四周靠牆的位置全是頂天立地的黃花梨木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式古籍和孤本。
書房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大畫案。
宋婉正站在畫案前。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居家常服,長發用一根素淨的木簪隨意挽起。
她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而寧靜。
右手握著一支玉管毛筆,筆尖蘸滿了濃郁的徽墨。手腕懸空,筆鋒在鋪開的澄心堂紙上遊走。
起筆、頓筆、回鋒。
一氣呵成。
她在臨摹宋徽宗的瘦金體。字跡清瘦挺拔,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鋒芒與傲骨,一如她這個人給人的感覺。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輕微「沙沙」聲。
門外走廊的厚重地毯上,傳來一陣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片刻。
緊接著,書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王管家側著身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他反手帶上門,動作十分小心,生怕弄出一點多餘的聲響打擾了案前的人。
但他並沒有把門完全扣嚴,而是刻意留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因為他剛才進來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分明瞥見,走廊拐角的陰影處,正蹲著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在這個家裡,敢這麼躲在書房外面聽牆角的,除了那位叱吒商界的家主,再找不出第二個人。
王管家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距離畫案還有三步遠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安靜地垂手站立,耐心地等著。
直到宋婉寫完了一整個字,手腕微頓,將毛筆稍微提起了半分。
王管家這才微微欠身,把聲音壓得很低,匯報導:「夫人,魚兒咬鉤了。」
宋婉的眼神依然落在宣紙上,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手腕輕轉,筆鋒再次落下,在紙上留下一個凌厲的撇。
「他簽了?」宋婉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是。」王管家點了點頭,趕緊補充細節,「林默先生已經簽了那份房屋租賃合同。而且,他訂了明天下午飛京城的機票。」
宋婉的筆尖微微一頓。
「那個中介靠譜嗎?沒讓他看出破綻吧。」
王管家連忙搖頭:「您放心,找的是最老練的人。藉口也是按照您的吩咐說的,就說房東常年定居國外,空著也是空著。」
「只求找個愛乾淨、懂生活的人幫忙看顧那套老院子,所以租金才開得那麼低。」
王管家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神色。
「林默先生看完了合同,不但沒有懷疑,還反覆跟中介確認了三遍,生怕房東反悔。」
「他大概以為,自己是在京城撿到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聽到這話,宋婉終於停下了筆。
她看著紙上剛剛寫完的那個「靜」字,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是一個屬於垂釣者看到獵物乖乖游進網裡的從容微笑。
「知道了。去把南鑼鼓巷那套院子再稍微打理一下,通通風。」宋婉吩咐道。
「好的夫人,我這就去辦……」
王管家的話音還沒落下。
「砰!」
一聲巨響驟然在書房內炸開。
那扇原本虛掩著的厚重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一把推開。巨大的力道讓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的緩衝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直貼在門外偷聽的姜建國,像是一隻被人狠狠踩了一腳尾巴的老貓,直接從門外跳了進來。
他腳上還穿著一雙毛絨絨的拖鞋,因為動作太猛,一隻拖鞋差點飛出去。
姜建國根本顧不上形象,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畫案前。
他平時在集團會議室里那種不怒自威的首富氣場,此刻蕩然無存。
他瞪圓了眼睛,下巴上的胡茬都跟著臉頰的肌肉在微微顫抖,一隻手顫巍巍地指著宋婉。
「老婆!你瘋了嗎?!」
姜建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在寬敞的書房裡來回迴蕩。
王管家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往後退了兩步,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當個透明人。
宋婉沒有理會丈夫的咆哮。
她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微微側過身,將毛筆在硯台邊緣輕輕掭了掭,理順筆鋒。
姜建國見老婆不搭理自己,心裡的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他雙手叉腰,開始在書房裡來回暴走。厚重的真皮拖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
「那可是南鑼鼓巷的院子!兩進的四合院!」
姜建國一邊轉圈,一邊痛心疾首地控訴。
「那套院子當初花了我多少心思才拿下來?裡面的一磚一瓦,院子裡的那棵老棗樹,全都是寶貝!」
「你居然把它租給那個姓林的窮小子?!」
他猛地停下腳步,湊到書房中央,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
「而且!你居然只要市場價一半的租金?!」
「你這哪裡是租房子給他?你這分明就是做慈善!你乾脆直接把房產證過戶給他得了!」
宋婉重新鋪開了一張新的澄心堂紙,用鎮紙壓好邊緣。
她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從旁邊的筆筒里換了一支稍細的兼毫。
姜建國的暴走還在繼續。他不僅心疼房子,更心疼自己的寶貝女兒。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瘋狂腦補各種可怕的畫面。
「老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姜建國走到畫案另一側,雙手撐在桌面上,試圖看清老婆臉上的表情。
「那小子在海島上錄節目的時候,就把咱們家若雲迷得五迷三道的。」
「我在直播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若雲堂堂一個大小姐,居然追在他屁股後面轉!」
姜建國越說越氣,只覺得胸口發悶。
「他做個破飯,若雲就巴巴地端盤子。他雕個木頭,若雲就在旁邊遞砂紙!」
「這也就是在海島上,錄完節目還能分開。」
他猛地直起身子,雙手在空中煩躁地揮舞著。
「現在好了!你居然主動拋出魚餌,把他弄到京城來!」
「南鑼鼓巷離咱們家才多遠?開車半個小時就到了!」
姜建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神里充滿了防備和焦慮。
「他來了京城,住進了那個院子,肯定天天借著各種理由來纏著咱們家若雲!」
「若雲那個傻丫頭,本來就對那小子有意思。現在人在眼皮子底下了,還不得天天往那四合院裡跑?」
他一想到自己如花似玉的閨女,每天屁顛屁顛地跑去給一個臭小子洗衣做飯,血壓就直線上升。
「你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你這是親自把咱們家辛辛苦苦養了二十多年的白菜,主動拔出來,送到那頭豬的嘴邊啊!」
姜建國越想越覺得事態嚴重,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他覺得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這小子明天就要落地京城了,現在部署防線還來得及。
姜建國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鎖定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王管家。
他此刻又恢復了幾分商界大佬殺伐果斷的氣勢,挺直了腰板。
「老王!別在那兒裝死!」姜建國大聲發號施令。
王管家渾身一激靈,趕緊站直了身子:「老……老爺,您吩咐。」
「馬上!立刻!去給我調集安保部的人手!」姜建國咬牙切齒地說道。
「調十個……不!調二十個最精銳的保鏢!」
「明天下午,你親自帶隊,開五輛防彈車去機場!」
姜建國的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揮,仿佛已經在指揮千軍萬馬。
「把所有的VIP通道和普通出口全都給我堵死!連個蒼蠅都不能放進來!」
「只要那個姓林的小子一落地,一出閘口,你們就給我衝上去,把他牢牢圍住!」
他甚至連後續的對策都已經想好了。
「當場給他買一張飛回江南的頭等艙機票!直接把他給我塞進返程的飛機里!」
「要是他敢反抗,就直接架上去!」姜建國張牙舞爪地安排著他的「機場攔截計劃」,臉上滿是誓死捍衛女兒的悲壯。
在這個過程里,宋婉始終沒有被打斷節奏。
她從容地寫完了最後一筆。
將手裡的毛筆輕輕擱在翡翠筆架上。
宋婉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拿過旁邊的一塊溫熱的濕毛巾,一根一根地擦拭著沾了些許墨汁的手指。
擦完手,她端起畫案邊緣那杯已經泡好了一會兒的明前龍井。
上好的青瓷茶杯在她白皙的手中顯得格外雅致。
她垂著眼眸,掀起杯蓋,輕輕颳了刮水面上漂浮的嫩綠色茶葉。
「叮」的一聲脆響。
杯蓋與杯沿碰撞,發出一聲清越的瓷器敲擊聲。
在這喧鬧的書房裡,這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隨後,宋婉微微仰頭,抿了一口茶水。
咽下茶水後,她才緩緩抬起眼帘。
目光越過升騰的茶香熱氣,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的極度平靜,輕飄飄地掃了姜建國一眼。
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瀾都沒有。
就是一種完全不怒自威的審視。
只這輕飄飄的一眼,剛才還霸氣側漏、正揮舞著手臂安排保鏢的首富姜建國,瞬間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他硬生生把後半句「敢反抗就打斷他的腿」給咽了下去,差點沒把自己噎死。
高舉在半空中的雙手迅速放了下來。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兩隻手交握在一起,侷促地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