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國此時縮著肩膀,兩隻手侷促地絞在一起。他看著妻子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急得火燒火燎。
但他一個重字都不敢往外蹦。
宋婉沒有理會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她低垂著眼眸,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水面上浮動的嫩綠茶葉。
動作優雅,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鬆弛感。
茶杯被重新放回紫檀木的桌面上,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堵回去?」宋婉終於抬起眼皮。
她的目光穿過升騰的茶香熱氣,平淡地落在丈夫臉上。
「你堂堂一個京城首富,動用二十個職業保鏢,去機場圍堵一個手無寸鐵的年輕人。」
宋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都敲在姜建國的脊梁骨上。
「姜建國,你這張老臉,是不打算要了嗎?」
姜建國被這輕飄飄的一句反問,噎得老臉漲紅。
他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間被這股無形的壓迫感打得七零八落。
「老婆,話……話不能這麼說啊。」
姜建國小聲嘀咕著,語氣里滿是委屈。他雙手在昂貴的西裝褲腿上蹭了蹭,試圖挽回一點作為一家之主的面子。
「我這哪能叫欺負他?我這叫戰略防禦!提前掐滅隱患!」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邏輯沒毛病,腰杆子稍微挺直了半寸。
姜建國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就是心疼那房子!南鑼鼓巷那套二進院子,當初可是花了大價錢弄到手的,地段好,風水也好。」
他越想越氣,聲音不自覺地又高了八度。
「現在倒好,只收一半的租金,就讓那個外地來的窮小子住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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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等於是咱們自己出錢,把羊主動往狼嘴裡送嗎?」
宋婉靜靜地聽著他發牢騷,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修長的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那套院子,你去年找了幾個古建築修復團隊去看過?」她忽然開口,拋出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姜建國愣住了,原本高漲的情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下意識地回想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喪氣。
「找了三個國內最頂尖的團隊,還花重金請了一個日本的古建專家組,說是專門研究唐宋木構的。」
宋婉停止了敲擊桌面,看著他:「結果呢?」
提到這個,姜建國的氣焰瞬間徹底癟了下去。他煩躁地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什麼晦氣的東西。
「別提了。那幫戴著眼鏡的專家,在院子裡轉悠了半個月,一個個光知道搖頭嘆氣。」
「他們說,那是明代正統的抬梁式木構,還是非常罕見的內檐裝修,全都是老祖宗的絕活。」
姜建國嘆了口氣,一臉肉疼。
「木料糟朽得厲害,又不能用現代的化學膠水去粘。非得用什麼已經失傳的榫卯工藝去一點點加固。」
他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邊緣。
「他們最後給的方案,是把房子全拆了,重新仿造著蓋一遍。」
「可那一拆,老祖宗留下的那股子歷史氣韻就全散了!那跟在影視城裡新蓋個假景有什麼區別?」
姜建國愁眉苦臉地搖搖頭:「所以我才一直讓人鎖著門,空在那。為了這破房子,我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宋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種笑容里,帶著一種智力層面的絕對碾壓。
「所以,那套院子現在在你手裡,就是一個隨時會塌的燙手山芋。一堆沒用的朽木而已。」
她直視著丈夫的眼睛,語氣里透著一股算無遺策的從容。
「我跟林默簽的那份合同里,有一條特別註明的附加條款。中介念給他聽過。」
宋婉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
「他住在裡面,不僅要按時交租金,還必須負責院子裡所有明代木構建築的日常維護和全面修繕。」
姜建國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宋婉,結結巴巴地開口。
「老婆,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那小子是會做兩道菜,在海島上也確實會點木雕手藝。可那是修古建築啊!」
「那是明代的承重樑柱!是國內頂尖團隊都束手無策的東西!他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他能行?」
宋婉微微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那一抹深邃的光芒。
「行不行的,得試過才知道。」
她站起身,動作輕盈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庭院裡,一株臘梅正迎著寒風悄然綻放,枝頭落了薄薄的一層白雪。
「這在商業上,叫等價交換。也是一筆絕對穩賺不賠的買賣。」
宋婉轉過身,背光站立,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壓。
「你仔細想想。如果他修不好,甚至把房子弄塌了。」
「按照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天價賠償金,他這輩子在那個破節目裡賺來的那點名聲和出場費,全都得填進去。」
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如刀。
「到時候,他不僅身敗名裂,還會傾家蕩產。自然沒臉再繼續待在京城這個地方,只能乖乖收拾行李,捲鋪蓋滾回他的江南老家。」
宋婉看著還在發愣的丈夫,一字一句地把邏輯剝開。
「到了那個地步,若雲親眼看清了他的無能和落魄。小女孩那點不切實際的濾鏡碎了,這份心思自然也就斷了。」
「我們甚至都不需要去當那個拆散鴛鴦的惡人,現實的落差就會讓他主動退場。」
姜建國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飛速運轉,像是一台老舊的機器突然被加上了頂級潤滑油。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滿臉的興奮。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老婆,你這招高啊!這叫借刀殺人……不對,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姜建國激動地在原地轉了半個圈,但很快,他的腳步又停了下來。
他皺起眉頭,作為一個商人的直覺讓他抓住了事情的另一面。
「可是老婆,萬一呢?」
姜建國有些遲疑地看著宋婉。
「萬一那小子真有什麼邪門的手藝,真把那套院子給原封不動地修好了呢?」
宋婉輕輕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懂局之人的笑容,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通透。
「如果他一個人,不需要任何現代機器輔助,就能獨立修繕好那套連國內外頂級專家都束手無策的明代古建……」
宋婉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語氣擲地有聲。
「姜建國,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
「一個擁有這種通天手藝,以及這份沉穩心性的年輕人。你覺得,他配不上你姜建國的女兒嗎?」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那座古董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微弱聲響。
姜建國感覺自己的認知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遍。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宋婉剛才的那番話。
是啊。
如果修不好,林默滾蛋,女兒斷了念想,姜家保住了顏面,只損失了一堆本來就要塌的爛木頭。
如果修好了……
姜家不僅平白無故得到了一套修繕完好的無價私宅,還白撿了一個擁有絕頂古建修復手藝的乘龍快婿。
這種手藝,在京城這個圈子裡的含金量,他這個當首富的比誰都清楚。
那些躲在深宅大院裡的頂層權貴,誰家沒幾件捨不得碰的祖傳寶貝?誰家不惦記著修繕一兩處風水極佳的老宅子?
擁有這種手藝的人,走到哪裡都是各路大佬座上的貴賓。
這哪裡是引狼入室?
這分明是宋婉在京城的地界上,給林默鋪了一層登天梯,也是在給姜家設了一塊試金石。
這一套連環的邏輯下來,簡直是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姜建國被徹底干碎了。
他張著嘴,半天沒能蹦出一個字來。
心裡那股子想要找人拼命的憋屈勁兒雖然還在胸腔里亂撞,卻硬生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切入點。
他就像是一個攢足了力氣想要去砸場子的莽漢,結果被人家輕描淡寫的一套太極推手,直接化解於無形。
「行……行吧。」
姜建國有些頹喪地垂下腦袋,語氣軟綿綿的,像是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老婆,還是你考慮得周全,是我膚淺了。我這腦子,確實不如你轉得快。」
他搓了搓手,試圖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那明天我就不去機場搞圍堵了。我不派車去接他,讓他自己一個人打計程車過去!這總行了吧?」
宋婉收回了落在臘梅上的目光。
她重新走回畫案前,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擦拭著那方名貴的端硯。
「隨你。」
她沒有再看姜建國一眼,仿佛這件事情已經翻篇了。
姜建國見老婆不再搭理自己,自討了個沒趣。他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步伐,悻悻地退出了書房。
房門被輕輕帶上。
可就在他那隻穿著毛絨拖鞋的腳,徹底踏出書房門檻的一剎那。
姜建國原本那副委屈巴巴、逆來順受的模樣,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咬了咬牙,老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
雖然修房子這事兒在邏輯上是走通了。
但作為一個老父親,他心裡那根扎得最深的刺,還沒拔出來呢。
一想到那個懶洋洋的臭小子,明天就要住進自家的院子,以後甚至可能天天在自己閨女面前晃悠。
姜建國就覺得胸口一陣發堵。
他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確定老婆沒有跟出來。
然後飛快地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那部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私人手機。
他躲在樓梯拐角的柱子後面,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
姜建國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卻惡狠狠的,透著一股子商界巨鱷獨有的狠辣與霸道。
「老李,是我,姜建國。」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恭敬的應答聲。
姜建國冷哼了一聲,眼神里閃過一抹老狐狸般的狡黠。
「你給我聽好了。南鑼鼓巷那片老宅子,最近可能會有個外地來的年輕小子住進去。」
「我不管他是想在那兒開什麼私房菜館,還是擺攤賣炒飯。」
姜建國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布置著他的暗網。
「修房子我不攔著,那是夫人點頭同意的。但誰要是敢在京城,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生意賺錢?」
「門兒都沒有!」
他握緊了拳頭,對著空氣用力揮舞了一下。
「你馬上給我放出話去!通知那一片所有能供貨的渠道商、菜市場,甚至是糧油店。」
「誰要是敢給那個姓林的小子送哪怕一塊豬肉、一把青菜,甚至是一粒大米!」
「那就是跟我姜建國過不去!以後就別想在京城混了!」
姜建國越說越覺得解氣,仿佛已經看到了林默吃癟的樣子。
「我倒要看看,你個臭小子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沒米下鍋的時候,還能不能在我閨女面前裝出那副淡泊名利的死樣子!」
「我要餓死你個小兔崽子!讓你知道知道,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說完這番豪言壯語,姜建國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他對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理了理自己剛才因為激動而有些凌亂的頭髮。
一個自認為天衣無縫的「外圍封鎖計劃」,就這麼在暗中鋪開了。
既沒有違背老婆「不准動武」的旨意,又能給那個搶走女兒心思的混小子一點顏色看看。
完美。
姜建國發出一聲得意的冷笑,這才踩著那雙毛絨拖鞋,把雙手背在身後,優哉游哉地順著旋轉樓梯往樓下走去。
而與此同時。
在姜家大宅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布置得溫馨奢華的閨房裡。
暖氣開得很足。
落地窗邊的法式軟塌上,正蜷縮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姜若雲穿著一套毛茸茸的居家服,整個人像是一隻慵懶的貓咪。
只是這隻貓咪最近明顯掉秤了。原本圓潤飽滿的一張俏臉,此刻下巴變得尖尖的。
那雙原本總是透著高冷和驕傲的大眼睛,此刻也霧蒙蒙的,顯得有些無神。
她手裡正攥著手機,屏幕停留在微信的聊天界面。
置頂的那個頭像,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豬油拌麵。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好幾天前,她發過去的那句「你到家了嗎」。
對方沒有任何回復。
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姜若雲的身上,卻怎麼也暖不進她的心裡。
「沒良心的混蛋……」
她輕輕咬著下唇,聲音裡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幽怨和委屈。
「一走就是這麼久,連個微信都不知道發。真把本小姐當空氣了是不是……」
她把頭埋進柔軟的抱枕里,試圖用這種方式緩解心裡的那股煩躁。
突然,毫無徵兆地。
姜若雲只覺得鼻尖傳來一陣難以抑制的酸癢。
「阿嚏!」
一個清脆的噴嚏聲,在安靜的閨房裡突兀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