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清晨,濕潤的空氣里透著一股沁人的冷意。
屋裡亮著暖黃色的燈,八仙桌上,放著一個厚實的瓦楞紙箱。
林默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卷灰色的粗布。他動作輕緩,將十幾把長短不一的刻刀、平鑿和一把木槌依次卷進去。
這些老夥計的木柄早就盤出了溫潤的包漿。
「林哥,大清早的叫我來收件啊?」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小伙子搓著手走進來,帶進一陣冷風。
林默抬頭笑了笑,順手把包好的工具卷塞進紙箱,又往裡面填滿防震氣泡膜。
「去京城路遠,這些鐵疙瘩帶上飛機過不了安檢,託運又怕磕壞了刃口。」
他扯過膠帶,「刺啦」一聲將紙箱封得嚴嚴實實。
「直接走航空特快,保價寄過去。」
快遞小哥利索地掃碼貼單,搬起箱子出了門。
林默這才轉身,拖過自己的黑色行李箱,攤開在長條凳上。
王翠平從後廚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老式玻璃密封罐。
罐子外面仔細地套了三層結實的塑膠袋,口子扎得死死的。
但即便如此,空氣中依然隱隱飄出一股發酵醇厚的咸香,帶著野山椒特有的辛辣味。
「這是上個月就封壇醃好的雪菜,火候剛到。」
王翠平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罐塞進行李箱的最中間,用幾件柔軟的衣服墊在四周。
「京城那地方物價貴,口味也淡,你剛去開店肯定吃不慣。這雪菜下飯,拌麵也香。」
林默看著那個占據了半個箱子的大罐子,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溫和的笑意。
「好。」他沒有嫌重,只是伸手把旁邊的縫隙壓緊,確保玻璃罐在旅途中不會晃動。
至於衣服,他根本沒怎麼挑。
隨手從柜子里抓了兩件的連帽衛衣,外加一條寬鬆的休閒褲,團成一團就塞進了邊角的空隙里。
填滿,拉上拉鏈,動作行雲流水。
林安康端著一碗剛盛出來的熱豆漿走過來,一言不發地遞到林默手裡。
老頭子順勢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個捏得有些皺巴的牛皮紙信封,硬塞進林默的外套衣兜里。
信封鼓囊囊的,很有分量。
「爸,真不用。」林默端著豆漿喝了一大口,醇厚的豆香瞬間暖透了胃,「我卡里的錢夠交租金了。」
林安康瞪了他一眼,粗糙的大手按住兒子的口袋,不讓他往外掏。
「窮家富路,京城那是隨便能混的地方?開個飯館裡里外外都要錢,打點關係也得花銷。」
老林頭語氣生硬,眼神里卻透著藏不住的牽掛。
林默摸了摸口袋裡的厚度,沒再推辭。
「放心吧。」他語氣平穩,帶著讓人安心的鬆弛感,「到了那邊,我先支個小飯館賣點家常菜,閒下來再接點木工活打發時間。」
林安康嘆了口氣,揮揮手趕人。
「去吧,別誤了飛機。遇事別衝動,但也別讓人欺負了。」
林默點點頭,拎起行李箱,推開虛掩的門。
門外的老街坊們正端著早點吸溜,看到林默出來,紛紛笑著打招呼。
他一一笑著回應,那副閒庭信步的模樣,仿佛只是去胡同口買瓶醬油,而不是去幾千里外的繁華之地闖蕩。
在父母不舍的目光中,林默挺拔的背影逐漸融入了江南的晨霧裡。
……
同一時間。
千里之外的京城,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壓下來。
寒風在窗外呼嘯,姜家半山別墅的二樓臥室里,卻因為開足了地暖而溫暖如春。
姜若雲正毫無形象地趴在波斯地毯上。
她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棕熊睡衣,整個人被包裹成一團,帽子上的兩隻小圓耳朵無精打采地耷拉在腦袋兩邊。
面前擺著一台頂配的數碼繪圖板。
作為極具天賦的美術高材生,她以往的作品向來以冷淡、高級和意識流著稱。
但此刻,屏幕上卻是一副充滿市井氣息的畫面。
一碗飄著翠綠小蔥、裹滿濃郁醬汁的豬油拌麵。
旁邊還畫著一根外皮烤得微微開裂、滋滋冒油的紅腸。
姜若雲握著壓感筆,精緻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她煩躁地放大畫布,試圖在烤腸的邊緣加上一抹反光,好讓它看起來更像記憶里那種焦脆的質感。
畫了一筆,撤銷。
換個顏色再畫一筆,又撤銷。
「不對……根本就不對!」
姜若雲氣餒地丟下筆,把臉深深埋進雙臂之間,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
畫得再逼真又怎樣?屏幕里根本透不出那種讓人咽口水的香味。
更畫不出那個站在老舊灶台前,踩著人字拖,一臉漫不經心卻能把煙火氣玩出花來的男人。
她在地毯上翻了個面,四仰八叉地躺平,盯著頭頂華麗的水晶吊燈發呆。
「大騙子。」
她撅起嘴,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說好了要來京城,這都好多天了,連個航班號都沒發過來。
手機上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下午,她發的一個表情包上。
她好幾次點開輸入框,想問一句「你到底什麼時候來」,但大小姐的驕傲硬生生按住了她的手指。
憑什麼每次都要本小姐主動問?
就在她咬著嘴唇生悶氣的時候,一絲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順著半開的陽台門縫飄了進來。
臥室在二樓,陽台正下方就是別墅的下沉式花園。
「……是的!在南鑼鼓巷!」
這是她老爸姜建國的聲音,音量拔得老高。
姜若雲愣了一下,耷拉的小熊耳朵仿佛瞬間豎了起來。
在她的印象里,老爸一直是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商界大佬,極少有這麼情緒失控的時候。
她好奇地從地毯上爬起來,連拖鞋都沒穿。
像只做賊的小貓一樣,她輕手輕腳地挪到落地窗邊,悄悄撥開一條窗簾縫。樓下的花園裡,幾株名貴的羅漢松在風中瑟瑟發抖。
姜建國穿著一身深色高定西裝,肩膀上披著羊絨大衣,正握著手機在石板路上來回踱步。
他臉色漲紅,眉頭擰成了川字,顯得氣急敗壞。
「那破胡同有什麼好待的?連個正經停車位都沒有,胡同口的煎餅果子都敢賣八十塊錢一套!」
姜建國對著電話那頭的人瘋狂輸出。
「哈哈,他一個外地來的,跑到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租個破院子開飯館,他是覺得京城人的錢好騙,還是覺得我姜建國提不動刀了?!」
躲在窗簾後的姜若雲,眼睛緩緩睜大。
外地來的?租院子開飯館?
樓下,姜建國的聲音還在風中飄蕩,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暴躁。
「給我盯住那個院子!多派幾個人,二十四小時倒班!」
「你們長點腦子,別讓他發現了!他那個人鬼精鬼精的,要是知道是我在查他,指不定又給我寶貝女兒拐跑了!」
姜建國猛地停下腳步,他深吸了一口冷氣,稍微壓低了聲音,語氣卻變得一種詭異的彆扭。
「還有,那小子的身子骨看著就不結實。那破院子我以前去過,背陰,四面透風冷得很!」
「你……你馬上找幾個人,假裝是房東的遠房親戚,去把那幾扇漏風的破木頭窗戶全給我拆了!」
「總之,給我盯緊了!別讓他太舒服了!真氣死我了。」
說完,他氣呼呼地掛斷電話,轉身大步邁進了一樓的客廳。
二樓的窗簾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
「南鑼鼓巷……外地來的……開飯館……」
姜若雲輕聲念叨著這幾個關鍵詞,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桃花眼,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她腦海里的線索如同閃電般瘋狂串聯。
堂堂集團的董事長,每天忙著跨國併購,什麼時候有空去關心二環里一個破胡同的租房問題?
還要派人盯梢??!能讓冷靜理智的老爸氣成這樣,卻又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暗戳戳護短。
除了他,還能有誰?!
姜若雲的「戀愛雷達」在這一刻發出了刺耳的轟鳴聲,瞬間滿格!
「他來了……」女人的直覺一旦被觸發,所有的偽裝和隱瞞都形同虛設。
姜若雲猛地轉過身,睡衣寬大的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興奮的弧線。
原本因為相思而蒼白的臉頰,此刻泛起了一層生機勃勃的紅暈。
她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歡呼雀躍,直接跨過地上的繪圖板,赤著腳飛一般地沖向臥室深處的衣帽間。寬敞的衣帽間裡,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一排排亮起。
兩旁掛滿了各大奢侈品牌的當季高定、限量版風衣和精緻的真絲長裙。
但姜若雲看都沒看這些一眼。
她一把拉開最角落的那個備用衣櫃,在一堆並不常穿的雜物里瘋狂翻找。
「在哪呢……那件衣服去哪了……」
她一邊翻箱倒櫃,一邊忍不住咬著飽滿的下唇,嘴角卻止不住地瘋狂上揚,扯出一個明媚又有點傻氣的笑容。
「哼,還想瞞我。今天風有點大,還是穿的厚實點吧。」
終於,她從柜子最底層拽出了一件略微厚實的黑色防風大衣。
這衣服沒有任何顯眼的標誌,但卻是抵禦北方刺骨寒風的絕對利器。
姜若雲把大衣緊緊抱在懷裡,眼底閃爍著小狐狸般狡黠的光芒,下巴微微揚起。
「你不來找我,本小姐親自去堵你!」
想在南鑼鼓巷安營紮寨?想給我個驚喜?
門都沒有!
她興奮地轉身,跑到梳妝檯前,一把抓起車鑰匙和手機,準備立刻「越獄」出門。
然而。
就在她點亮手機屏幕,準備查看導航的那一瞬間。
一條刺眼的紅色預警橫幅,突然從屏幕頂端彈了出來。
【氣象台發布紅色預警:受強冷空氣影響,今夜京城將迎斷崖式降溫及七級大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