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胡同口踩下一腳急剎。尾燈在沉沉的夜色中閃爍了兩下,隨後噴出一股白煙,掉頭匯入遠處的車流。
冷風順著空曠的街道倒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飛向半空。
林默拎著那個裝滿了雪菜的黑色行李箱,靜靜地站在幽暗的胡同口。
他隨意地抬起手,把單薄的夾克拉鏈拉到了最頂端。
稍微擋了擋直往脖子裡鑽的寒意。巷子很深,兩側的四合院大多院門緊閉。
路燈年久失修,只能勉強投下一圈圈昏黃暗淡的光暈。
林默踩著滿地斑駁的樹影,步伐平穩地往巷子深處走去。中介發來的定位在最裡面的一條死胡同。
越往裡走,周圍的燈光就越暗,風聲在狹窄的夾道里發出類似哨子般的尖嘯。
終於,他在一扇破敗不堪的院門前停下了腳步。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清大門上剝落的朱紅色油漆,像是一塊塊死去的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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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環上布滿了厚厚的銅綠,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荒涼感。
林默沒有猶豫,抬起手,掌心貼在冰冷的木門上,微微發力。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黑夜中驟然響起。
門栓早就壞了,兩扇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道口子。一股夾雜著霉味和塵土的穿堂風撲面而來。
林默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院子。
眼前的景象,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都算是誇獎。
滿院子的荒草長得足有半人高,在狂風的肆虐下亂舞。正房的屋頂塌了半邊,幾根糟朽的房梁突兀地指著夜空。
抬頭看去,甚至能透過屋頂的大窟窿,看到天上被烏雲遮擋的殘月。
這場景,簡直就像是聊齋志異里狐妖女鬼出沒的現實現場。
換作普通人,大半夜站在這種鬼氣森森的破院子裡,恐怕早就頭皮發麻退了出去。
但林默的臉上,卻沒有半點波動。他漆黑的雙眸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一處殘破的建築結構上掃過。
沒有抱怨,沒有嘆息。
他拎著行李箱,穩穩地踏入那片隨風搖擺的荒草中。
腳步聲在枯草間沙沙作響。
他徑直走向院子西南角的倒座房。
這是整個院落里唯一一處牆體還算完整、能勉強擋住北風的地方。推開搖搖欲墜的房門,裡面空蕩蕩的,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只有滿地的碎磚頭和厚厚的灰塵。
林默放下行李箱,挽起夾克的袖口,露出一截結實流暢的小臂。
他彎下腰,在滿是塵土的角落裡挑揀起來。
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感。
很快,十幾塊還算完整的青磚被他挑了出來。
他走到房間最避風的角落,將這些青磚一塊塊壘起。
轉眼間,一個簡易卻十分穩固的防風灶台便成型了。
回到灶台前,他將野草揉碎墊底,斷木架空。
指尖微動,打火機的幽藍色火苗竄起。
火苗接觸到乾燥的野草,瞬間爆開一團明亮的火光。
「噼啪。」
枯木被點燃,發出清脆的炸裂聲。
橘黃色的火苗在漆黑破敗的房間裡歡快地跳躍起來,微弱卻真實的暖意,漸漸驅散了四周刺骨的冰冷。
林默拉開行李箱,從中拿出一個用塑膠袋密封好的小布袋。
那是他從江南老家臨走前,順手裝的一小袋高筋麵粉。
他又翻出一個不知道被誰遺棄在角落裡的缺口碗,用隨身帶的礦泉水洗淨。
倒上麵粉,緩緩注入清水。
他修長的手指在碗裡輕輕攪動,面絮逐漸成型。
粗糙的環境絲毫沒有影響他手上的功夫。
揉面、壓腕、翻轉。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從容和鬆弛。
在這座四處漏風、宛如鬼屋的破廟裡,他硬生生把日子過出了一股隱世高人的格調。
火光映照在他平靜的側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
水燒開了,熱氣氤氳而上。
他準備先給自己弄一碗熱乎的湯麵,暖暖這被寒風吹透的身子。
……
與此同時。
城市另一端的姜家大宅。
狂風在半山腰瘋狂肆虐,將別墅花園裡的名貴樹木吹得東倒西歪。
後院的牆根處,一道黑影正貼著牆壁,一點點往前挪動。姜若雲整個人被包裹在一件厚重的黑色防風大衣里。
扣子一直繫到最上面,領子豎起,頭上還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毛線帽。
從遠處看,活像一隻笨重且圓潤的野生黑熊,
她緊緊貼著冰冷的牆磚,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遠處的石板路上,兩道手電筒的強光正來回掃射。那是老爸姜建國特意加派的巡邏保安。
「這老頭子真是瘋了……」
姜若雲在心裡暗自咬牙,凍得發紅的鼻尖輕輕抽動了一下。
平時後院頂多就兩個人值班,今天倒好,直接翻了一倍。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簡直把家裡防得跟鐵桶一樣。
但大小姐的字典里,從來就沒有「退縮」這兩個字。
尤其是在得知那個男人已經悄無聲息地到了京城之後。
她的心臟到現在還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根本停不下來。
等保安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那道強光也轉向了另一個死角。
姜若雲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她像個笨拙的企鵝一樣,小跑著沖向牆角那個墨綠色的分類垃圾桶。
這大衣實在太厚了,嚴重限制了她的行動。
她抬起一條腿,試圖踩上垃圾桶的邊緣。
結果腿抬到一半,就被厚實的面料卡住了。
「哎呀……」
她壓低聲音發出一聲煩躁的輕呼,只能用手提著大衣的下擺。
憋紅了臉,好不容易才把腳踩了上去。
垃圾桶發出一聲沉悶的塑料摩擦聲,微微搖晃了一下。
姜若雲嚇得立刻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原地,像座可笑的雕塑。
確認保安沒有回頭後,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另一隻腳也放了上去。
站在搖搖晃晃的垃圾桶上,距離兩米多高的牆頭還有一段距離。
她仰起頭,看著黑魆魆的牆頂,冷風毫不留情地往她領口裡灌。
刀割一樣的寒意讓她的眼眶泛起了一層生理性的水汽。
「林默,你給我等著……」
她一邊在心裡凶凶地放著狠話,一邊踮起腳尖。
雙手費力地向上伸直,十根白皙纖細的手指死死扒住了粗糙的牆頭。
磚塊上的砂礫磨得掌心生疼,但她根本顧不上這些。
手臂猛地發力,她試圖將自己的身體拉上去。
一次。沒拉動。
兩次。還是沒拉動。
大衣的重量加上她本身就缺乏鍛鍊的體力,讓她此刻的動作顯得滑稽又心酸。
「本小姐就不信了!」
她咬緊飽滿的下唇,使出吃奶的勁兒,雙腿在空中胡亂地蹬踏著牆面。
終於,在鞋底擦掉了一大塊牆皮後。
她極其艱難地將半個身子掛在了牆頭上。
肚子正好硌在堅硬的磚角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冷風在牆頭毫無遮擋地刮過,幾縷柔順的長髮被風扯出來,糊在了她通紅的臉頰上。
她就像一張隨風飄搖的厚重地毯,在牆頭上晃蕩。
低頭看去,牆外的地面一片漆黑,落差讓人有些眼暈。
姜若雲咽了口唾沫,心裡閃過一絲本能的害怕。
但只要一想到那個在破胡同里挨凍的男人。
一想到他可能正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風中。
那一絲害怕瞬間就被一股莫名的衝動衝散了。
「不就是一堵牆嗎!」
她緊緊閉上眼睛,牙關一咬,雙手猛地鬆開。
整個人失去平衡,像個秤砣一樣直直地栽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在牆外的泥土地上炸開。
姜若雲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股墩,震得她尾椎骨發麻。
「嘶——」
她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倒吸著涼氣在地上縮成了一團。但她根本不敢多做停留,生怕弄出的動靜引來院子裡的保安。
她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甚至顧不上伸手去揉一揉摔疼的地方。
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枯葉和塵土。
狂風捲起地上的沙塵和落葉,但大小姐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林默,你休要吃獨食,我來啦!」
……
視線再次拉回那座破敗的四合院。倒座房裡的火光依然穩定地跳躍著。灶台上的水已經徹底沸騰,咕嚕嚕地翻滾著白色的水花。
林默站在簡易的木板前,手裡握著那團已經醒發好的麵團。
麵團在他的揉捏下變得光滑而富有彈性。
他眼神專注,雙手如同變魔術一般。
拉伸、對摺、再拉伸。
原本粗壯的麵條在他指尖迅速變細,發出輕微的「啪啪」聲。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面香。他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就在他雙手輕輕一抖,將麵條拉出晶瑩剔透的細絲,準備下鍋的瞬間。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響動。
那是鞋底踩在枯草上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聲音很輕,雜亂無章,聽起來就像是一隻流浪的小貓在無助地撓門。
林默手裡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眉頭微皺,他側過身,轉頭看向門外的方向。
夜風依舊在院子裡肆虐,荒草搖晃的陰影投射在窗戶上。
緊接著。
那扇原本就漏風的破舊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了一下。
「嘎吱——」
伴隨著木軸乾澀的摩擦聲,門縫被推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