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順著推開的門縫蠻橫地倒灌進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僅剩的幾片枯葉,被這股冷風毫不留情地剝落,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倒座房裡原本筆直上升的水汽,瞬間被吹得七零八落。
簡易灶台里的橘色火苗猛地瑟縮了一下。
漆黑的夜色里,門縫被一點點擠大。
伴隨著木軸乾澀的摩擦聲。
一個圓滾滾的黑影,帶著一身深秋的凜冽寒氣,笨拙地擠進了這間四處漏風的屋子。
來人裹在一件厚實的黑色長款防風服里。
領口高高豎起,拉鏈一直拉到了下巴骨,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頭上還戴著一頂毛線帽,邊緣壓得很低。
遠遠看去,這輪廓,這體積,簡直就是一隻剛從冬眠洞裡爬出來覓食的野生黑熊。
林默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錯愕。
他甚至有一瞬間在思考,這片廢棄的四合院裡,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大型野生動物。
但下一秒,那隻「黑熊」抬起了頭。
借著昏暗跳躍的火光,林默看清了領口上方露出來的那雙眼睛。
眼眸明亮,帶著幾分跋涉過後的水汽。
挺翹的鼻尖被深秋的冷風凍得通紅,像是一顆熟透的小櫻桃。
毛線帽的頂端,還歪歪扭扭地頂著半片枯黃的落葉。
是姜若雲。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走路帶風的大小姐,此刻正狼狽得一塌糊塗。
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白氣,定定地站在門邊。
兩人四目相對。
狹小破敗的倒座房裡,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只有灶台上鐵鍋里的水,還在不知疲倦地翻滾著,發出咕嚕嚕的輕響。
風聲在門外呼嘯,卻吹不散兩人視線交匯處的灼熱。
姜若雲看著不遠處那個站在火光中的男人。
他穿著單薄的夾克,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結實流暢的小臂。
手裡捏著一把細面,面容平靜,身姿挺拔。
在那一瞬間,姜若雲覺得一路走來所有的寒冷刺骨、擔驚受怕,全都值了。
她那顆聰明的腦袋裡,立刻腦補出了一場浪漫的重逢畫面。
她應該帶著滿身深秋的寒意,義無反顧地撲進他的懷裡。
然後他會心疼地抱緊她,用他那帶著面香和溫暖的手掌,撫摸她的頭髮。
想到這裡,姜若雲的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她深吸了一口氣,邁開雙腿,準備付諸行動。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這件衣服實在太厚太重了,嚴重束縛了她雙腿的活動範圍。
再加上倒座房的門檻,是那種老式四合院特有的高木檻。
她剛才只顧著看林默,滿眼都是這個男人,完全沒注意腳下。
右腳剛抬起一半,鞋尖就結結實實地踢在了門檻上。
「哎?」
姜若雲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慌的鼻音。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強大的慣性帶著她整個人向前傾倒。
她試圖揮舞雙臂來穩住重心,但被緊緊包裹的胳膊根本掄不起來。
於是,在林默微微放大的瞳孔中。
這位身價千億的豪門千金,像一塊毫無緩衝的鋼板。
直挺挺地,以一個標準的五體投地姿勢,狠狠地砸向了布滿灰塵的地面。
「吧唧——」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地面上甚至被震起了一圈小小的灰塵漣漪,幾根枯草被勁風捲起。
畫面太美,完全不敢看。
林默手裡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那把剛剛拉好的、晶瑩剔透的高筋細面,吧嗒一下掉在了沾滿白粉的木板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
沒有猶豫,他大步流星地跨過地上的碎磚頭,走到那團一動不動的「黑熊」身邊。
「你打算在那趴著睡覺?」
林默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響起。
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地上那團黑影微微蠕動了一下。
接著,一顆戴著毛線帽的腦袋艱難地抬了起來。
姜若雲緊緊咬著下唇,眼淚都在眼眶裡瘋狂打轉了。
疼。
是真的疼。
尤其是剛才翻牆摔的那一下還沒緩過來,現在又直接砸在了硬邦邦的地上。
她甚至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
但即使這樣,她骨子裡的驕傲依然讓她不想表現得太丟人。
「我……我只是在檢查你們家這地磚的質量……」
她悶悶的聲音從高高的領口裡傳出來。
帶著明顯的顫音和揮之不去的哭腔,卻偏要死鴨子嘴硬。
林默沒有理會她這毫無邏輯的狡辯。
他彎下腰,雙手穿過她的腋下,微微一發力。
他像拔蘿蔔一樣,將姜若雲從地上硬生生地提了起來。
剛一站穩,姜若雲就腿軟得往下出溜。
林默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
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跟個秤砣一樣。」林默低聲吐槽了一句,但手上的動作卻很穩。
他半摟半抱地將這隻笨重的「黑熊」,拖到了那個簡易的防風灶台邊。
溫暖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姜若雲身上的大半寒意。
她下意識地往火堆湊了湊,冷得有些發僵的身體終於慢慢恢復了知覺。
林默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距離近了,她身上的狼狽便更加一覽無餘。
純黑色的面料上,到處都是灰白的塵土印記和碎樹葉。
尤其是肚子正前方那一塊,有一道明顯的被粗糙牆面剮蹭出來的劃痕。
不僅沾著白灰,甚至連面料都被磨起了毛邊。
林默的視線下移,落在了她的雙手上。
那雙原本白皙纖長、仿佛只適合在高級餐廳里握著紅酒杯的手。
此刻正微微瑟縮著。
掌心紅通通的,邊緣還有幾道被砂石劃破的細小血痕,指甲縫裡沾著星星點點的泥土。
那是用力攀爬粗糙物體才會留下的痕跡。
林默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他太清楚外面那種兩米多高的老牆是什麼構造了。
上面布滿了風化的碎磚和尖銳的石子。
一個平時連瓶蓋都懶得擰的大小姐,是怎麼憑著這雙手翻過那道牆的?
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煩躁和心疼,在胸腔里無聲地蔓延開來。
他拉過一張破舊的木頭小馬扎,用腳背勾到姜若雲身後。
「坐下。」
語氣不重,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姜若雲本來還想控訴一下剛才摔倒的委屈,但一觸碰到林默那沉靜如水、卻隱隱透著壓迫感的眼神。
她莫名地有些心虛,乖乖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默半蹲下身子,單膝點地,剛好與她平視。
他先是抬起手,將她頭頂那半片可笑的枯葉輕輕摘掉,隨手扔進火堆里。
「噼啪。」枯葉瞬間被火苗吞噬,化為灰燼。
接著,他伸出那雙溫熱乾燥的大手。
不輕不重地拍打著她肩膀和手臂上的灰塵。
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林默的動作很細緻。
拍完肩膀,他的手掌順著衣襟往下。
停在了她肚子上那塊明顯的灰白剮蹭痕跡上。
他沒有立刻拍打,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處磨損的面料。
眉頭越皺越緊。
「大風降溫,你怎麼還出來?」
林默終於開口了,低沉的嗓音在柴火的劈啪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皮,那雙深邃的黑眸鎖定著姜若雲通紅的臉頰。
「看你這身行頭,還有肚子上這蹭的牆灰。」
他目光掃過她那雙藏在袖口裡、微微發抖的手,聲音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肯定沒走尋常路吧?」
「你爸要是知道他的寶貝閨女,大半夜學人家越獄,估計能氣得直接叫妖妖靈。」
林默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訓斥。
那是成年人看著一個不知輕重、胡作非為的小孩時,才會有的嚴肅。
他生氣,不是因為她打亂了他的清靜。
而是因為這種天氣,她獨自跑出來,只要稍微出點差錯,後果不堪設想。
按照姜若雲平時那種驕傲的性子。
被人當面這麼數落,哪怕對方是林默,她也絕對要炸毛反駁幾句。
但此刻。
坐在溫暖的火堆旁。
看著林默為了給她拍灰,半蹲在她面前,衣服下擺都沾上了地上的塵土。
感受著他手掌透過厚重衣物傳來的那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姜若雲心裡那股因為害怕、寒冷和摔倒而積攢的委屈。
突然就繃不住了。
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整個人往前湊了湊。
把那張凍得有些僵硬的臉,往林默的方向送了送。
「吸溜——」
她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眼眶有些發酸。
沒有反駁他的訓斥,也沒有解釋翻牆的艱辛。
她的視線越過林默的肩膀,落在了灶台上那口正咕嚕嚕翻滾著清水的鐵鍋上。
騰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姜若雲抿了抿乾澀的嘴唇。
然後,用一種委屈,卻又理直氣壯到極點的語氣開口了。
「林默。」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完全沒了平時發號施令的女總裁氣場。
「我餓了。」
林默拍灰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濕漉漉、滿臉寫著「快投餵我」的女人,一時語塞。
「我想你了。」
姜若雲沒有停頓,直截了當地甩出了這四個字。
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任何矯情。
就是最直接的、最本能的情緒表達。
在深秋的寒風中凍了半天,在牆頭掛了半天。
摔了個屁股墩,剛才又在門檻上平地摔了一跤。
所有的這些狼狽,在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似乎都變得不值一提。
看著林默逐漸凝滯的表情,姜若雲吸了吸鼻子,脾氣又上來了。
她開始無理取鬧。
「誰讓你不告訴我你什麼時候來?」
「誰讓你連個定位都不發,害我找了這么半天?」
「我都摔疼了……」
她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最後甚至皺起眉頭,氣呼呼地瞪著他。
「都怪你都怪你。」
一連串的指責,全是歪理。
但配上她現在這副灰頭土臉、像個笨蛋特工一樣的造型,卻生不出半點討厭。
反而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反差萌。
林默看著她這副倒打一耙的熟練模樣。
聽著她那毫無邏輯卻又直白熱烈的控訴。
胸腔里那股原本因為擔憂而升起的悶氣。
就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噗嗤」一下,漏得乾乾淨淨。
他深知跟這位大小姐講道理,最後妥協的肯定是他自己。
在這個漏風的破房子裡,面對這個拋棄了一切驕傲、只為了跑來見他一面的千金大小姐。
林默實在沒法再板著臉繼續訓斥下去了。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馬紮上、仰著頭等他回應的姜若雲。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將他眼底的無奈和那一抹極深的心疼照得清清楚楚。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姜若雲。」
他的聲音放輕了,帶著一絲嘆息。
「你個笨蛋。」
姜若雲眨了眨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狡黠。
她知道,這男人沒脾氣了。
只要他露出這種無奈的表情,就說明警報解除了。
她剛想順杆爬,站起來去抱抱他。
結果屁股還沒離開馬扎,肩膀就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按住了。
林默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神,嘆了口氣,把她強行按在爐火邊的小馬紮上。
「別亂動,不然這碗陽春麵,你就一口也別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