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的小勺被用力塞進嘴裡。
姜建國緊緊閉著雙眼,眉心的皺褶深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要嘗到一點怪味,就立馬把這口東西吐在地上。
然後狠狠拍桌子,大肆嘲諷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廚子。
口腔里的溫度很高。
剛出鍋的滾燙熱氣,順著舌尖一路往喉嚨深處蔓延。
姜建國帶著滿心的挑剔和敵意,上下牙齒狠狠一合。
柔軟的香橙果肉在齒間瞬間破裂。
包裹在其中的蟹黃與蟹肉,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時間,在這一秒仿佛徹底停滯了。
姜建國原本緊皺的眉頭,猛地向上跳了一下。
他預想中那種令人作嘔的海鮮腥氣,根本沒有出現。
哪怕是一絲一毫、一丁點屬於水產的泥腥味,都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排山倒海般的醇厚鮮美。
秋蟹的膏黃肥美到了頂點,帶著濃郁的油脂香氣,瞬間鋪滿了整個舌苔。
如果是純粹的蟹粉,吃多了必然會覺得發膩。
但那股子經過高溫激發的香橙清甜,卻在最關鍵的時刻站了出來。
果酸如同最精準的指揮家,輕而易舉地化解了豬油和蟹膏的厚重。
陳年花雕的酒香,在咽喉深處打著轉,泛起一絲令人沉醉的微甜。
這幾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沒有絲毫的衝突。
它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層次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仿佛有一顆由純粹鮮味構成的核彈,在姜建國的口腔里轟然炸裂!
強烈的味覺衝擊,直接切斷了他的神經反射。
姜建國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他依然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手裡那把銀色的小勺,就這麼突兀地停在半空中。
他的雙眼依然緊閉,但眼皮卻在劇烈地發顫。
牙齒下意識地緩緩咀嚼。
飽滿彈牙的雪白蟹肉,在唇齒間散發著迷人的汁水。
他早上剛吃過空運來的高檔帝王蟹。
那道菜精緻、昂貴,擺盤華麗得像是一件藝術品。
但在此刻的姜建國看來,那道帝王蟹簡直就是一盤嚼蠟的死物。
而嘴裡這口蟹釀橙,卻是鮮活的。
它帶著靈魂,帶著煙火氣,帶著一種能夠穿透歲月壁壘的恐怖力量。
姜建國含著這口食物,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種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倒豎了起來。
這道菜里,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現代工業調味。
沒有提鮮的味精,沒有化學合成的香精,更沒有那些冷冰冰的標準化操作。
它純粹得不摻雜任何雜質,直白得一塌糊塗。
這股味道,穿透了他這幾十年來用金錢和地位築起的堅硬外殼。
直接擊中了他內心最深處、最隱秘的那個角落。
記憶的閘門,被這股鮮甜的味道粗暴地撞開。
畫面瞬間倒退回了四十多年前。
那是一個同樣飄著落葉的清冷深秋。
那時的姜建國,還不是什麼身價千億的京城首富。
他只是一個穿著打補丁破棉襖,家裡也不富裕的孩子。
他家隔壁,住著一戶從南方搬來的有錢人家。
高高的青磚院牆,擋住了院子裡的光景,卻擋不住裡面飄出來的飯菜香。
姜建國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頓頓只能啃硬邦邦的棒子麵窩頭。
那天傍晚,隔壁院子裡突然飄出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就是這種橘子皮混合著濃郁蟹膏的霸道鮮香。
對於一個肚子裡沒有半點油水的小男孩來說,這股味道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小姜建國搬了條缺腿的破板凳,墊在腳底下。
他扒著那堵冰冷的磚牆,拼命地踮起腳尖,把鼻子湊到牆縫處。
隔壁院子裡,那家人的小孩正捧著一個金燦燦的橙子吃得滿嘴流油。
歡聲笑語順著冷風飄過來。
牆這邊的姜建國,手裡攥著半塊冰涼的烤紅薯。
他一邊聞著那股飄過來的奇異香味,一邊狠狠咬了一口手裡的紅薯。
假裝自己吃進嘴裡的,也是那種神仙般的美味。
飢餓感混合著對那股香味的極度渴望,深深烙印在了他的骨血里。
那天晚上,他在冷風中暗暗發誓。
等他長大了,賺了大錢,一定要買一百個螃蟹,吃個夠本!
後來,他真的發跡了,有錢了。
吃遍了全天下的山珍海味,買得起成千上萬的頂級秋蟹。
他花重金請過無數名廚,試圖尋找當年趴在牆頭聞到的那種味道。
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
那些名廚做的菜,要麼太精緻,要麼太匠氣。
始終少了那一份能擊穿靈魂的純粹。
他擁有一切,卻永遠失去了童年時那口可望而不可及的香氣。
可現在,在這個破敗的胡同小院裡。
在這個被他百般嫌棄、甚至想要砸了招牌的年輕廚子手裡。
這道味道,竟然奇蹟般地跨越了時空。
將他四十年前聞到的那股遙不可及的鮮香,完美地具象化在了他的舌尖上。
這不是簡單的復刻,這是靈魂的共振。
姜建國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嗚咽。
他腦海中那個名為「理智」的堤壩,在這一刻瞬間土崩瓦解。
那些用來挑刺的惡毒詞彙,那些想要掀桌子的狂妄計劃。
全都在這口味道面前,碎成了齏粉。
一陣無法抑制的酸楚,直衝鼻腔。
姜建國的眼眶瞬間變得通紅,眼底的紅血絲密密麻麻地浮現出來。
他拼命地想要睜開眼睛,試圖用夜風吹散眼底的熱氣。
他可是姜建國啊。
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向來只有他讓別人哭的份。
怎麼能在一個毛頭小子的飯館裡掉眼淚?
但他根本控制不住。
視線在一瞬間變得模糊不堪。
兩滴渾濁的眼淚,終於衝破了眼眶的阻擋。
順著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悄然滑落。
「吧嗒。」
一聲輕微的水滴聲。
眼淚砸在了面前那個溫潤的青瓷碗邊緣,濺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這滴淚,徹底砸碎了首富那高高在上的虛偽尊嚴。
去他媽的姜家門楣!
去他媽的掀桌子砸場子!
去他媽的挑刺找茬!
姜建國徹底放棄了所有所謂的表情管理。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算計與狡黠。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狂熱。
他像是一個餓了整整一周,終於看到熱包子的落魄難民。
他身體猛地向前傾,直接趴在了那張木桌上。
左臂張開,死死地將那個青瓷托盤圈在自己的懷裡。
生怕別人上來搶走一樣。
右手緊緊握著那把銀色小勺,動作快出了殘影。
一勺接著一勺,瘋狂地往那個散發著熱氣的橙盞里挖去。
他甚至顧不上燙嘴。
大口大口地將那些滾燙鮮美的蟹肉塞進嘴裡。
沒有細嚼慢咽,沒有細細品味。
只有近乎本能的狼吞虎咽,仿佛要將這遲到了四十年的味道連本帶利地吞下肚。
豐盈的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落在那件髒兮兮的破軍大衣上。
他渾然不覺。
他一邊大口吞咽,喉嚨里一邊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
眼淚越流越凶,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視線被淚水完全模糊了,他就用那帶有樟腦丸味兒的袖子,胡亂地在臉上抹一把。
粗糙的布料把眼眶周圍擦得通紅,他也毫不在意。
繼續低頭,瘋狂地揮舞著勺子。
院子裡的其他人全都看傻了眼。
周楊手裡端著的茶杯停在嘴邊,嘴巴微張,半天沒合攏。
他那雙畫慣了山水花鳥的老眼,此刻充滿了不可思議。
王存款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驚擾了這個陷入某種癲狂狀態的老人。
周圍那些原本還帶著幾分看戲心態的食客,此刻全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靜。
沒有人出聲嘲笑。
因為大家都能看出來,這個老頭此刻吃下去的,不僅僅是一道菜。
那是他跨越了大半個人生的執念。
秋風依然在院子裡打著旋兒。
但姜建國卻再也感受不到絲毫的寒意。
他的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那顆在名利場上早已冰冷堅硬的心,也被泡軟了。
勺子刮擦橙殼內壁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嗤啦,嗤啦。」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那個原本飽滿的香橙,此刻已經被徹底掏空了。
姜建國甚至連一點點邊緣的果肉都沒放過。
他用勺子將橙殼內壁颳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透著光的橙皮。
就連盤底溢出來的那一點點混合著油脂的湯汁。
他都毫不顧忌形象地端起青瓷盤,伸出舌頭舔了個一乾二淨。
姜建國意猶未盡地咂吧著嘴。
嘴裡還殘留著蟹黃和香橙碰撞出的絕妙餘韻。
他低著頭,看著空蕩蕩的橙盞,眼神里滿是意猶未盡的失落。
手裡那把銀色小勺,還被他死死地捏著,捨不得放下。
他甚至不顧旁人的眼光,伸出舌頭,將勺子正反兩面都仔仔細細地舔了一遍。
完完全全忘記了自己還是那個動動手指就能讓京城商界抖三抖的大佬。
就在這時。
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後廚方向傳來。
「吱呀」一聲。
那塊布門帘被再次挑開。
林默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一邊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沾染的水漬。
一邊邁著長腿從後廚走了出來。
他微微抬眼,視線極其自然地落在了主桌上。
剛好,不偏不倚。
撞見了這個穿著破軍大衣的老頭,正滿臉淚痕、眼眶通紅。
手裡舉著一把勺子在舔,面前的盤子乾淨得像洗過一樣。
這副狼吞虎咽、悽慘落魄的模樣,完完全全落入了林默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