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穿著破舊軍大衣的老頭,此刻正僵在原地。
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扒著邊緣有些包漿的木桌沿。
另一隻手還高高懸在半空,指尖緊緊捏著那把銀色小勺。
勺面上反著頭頂白熾燈的冷光。
老頭的眼眶紅得嚇人,像只受了驚的兔子,臉上還掛著兩條清晰的水痕。
而在他面前,那個原本裝滿珍饈的青瓷盤,乾淨得反光。
一陣風吹過,捲起角落裡的幾片乾枯樹葉。
院子裡靜得出奇。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仿佛幾十年沒吃過飽飯的老人。
林默看著這一幕,平靜的眼底閃過一絲細微的波瀾。
他沒有上前嘲笑,更沒有戳穿對方之前那拙劣的碰瓷戲碼。
他的心裡,反而莫名湧起一股淡淡的共情。
在他的眼裡,面前這個衣著破爛的老人,不過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可憐人。
哪怕脾氣古怪跋扈,可終究是個餓壞了、孤獨無依的老頭。
人在餓極了的時候,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體面。
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顯得高挺而從容。
姜建國看著林默走近,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他慌亂地想要放下手裡的勺子,卻因為手指發僵,差點沒拿穩。
勺柄磕在青瓷盤的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脆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迴蕩,讓他覺得更加無地自容。
林默走到桌前,將那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輕輕放在了姜建國的手邊。
白瓷杯底接觸木桌面,發出一聲沉穩的悶響。
「慢點吃。」
林默的聲音很溫和,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鬆弛感。
「喝口熱水順順,沒人和您搶。」
他並沒有多說什麼廢話,只是極其自然地將茶杯往前推了推。
那語氣,就像是在寬慰一個受了委屈的鄰家老伯。
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也沒有揭穿謊言的難堪。
只有一種源於骨子裡的、平等的善意和體恤。
姜建國徹底愣住了。
他那顆在商場上泡了幾十年、早已堅硬如鐵的冷酷心臟,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燙了一下。
一股難以名狀的羞愧感,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老臉瞬間漲得通紅,比剛才吃菜被熱氣熏的還要紅上幾分。
他堂堂一個千億首富,跑來女婿的店裡找茬。
沒找成不說,還被一道古菜給饞得當眾流眼淚。
流眼淚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還被這個年輕人當成要飯的窮鬼來同情了!
這要是傳回京城那個圈子裡,他姜建國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慌亂之中,姜建國猛地抬起手臂。
用那條沾著些許灰塵、散發著樟腦丸氣味的粗糙袖子,在臉上胡亂地蹭了幾下。
試圖擦乾那些代表著軟弱和屈服的淚痕。
動作幅度很大,顯得有些氣急敗壞。
擦完眼淚,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
努力將有些佝僂的後背挺得筆直,想要強行找回一點屬於首富的氣場。
胸膛微微挺起,雙手用力拍了拍大腿,拍落幾點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試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威嚴模樣。
「咳咳!」
他握起拳頭抵在唇邊,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藉此來掩飾自己聲音里的顫抖和無法掩飾的沙啞。
「也就那樣吧!」
姜建國揚起下巴,故意將視線從那乾乾淨淨的青瓷盤上移開。
死鴨子嘴硬地開始了他的拙劣表演。
「這菜做得……勉勉強強吧!」
「橙子挑得不好,果肉有點發酸,也就是勉強能咽下去!」
他一邊硬著頭皮瞎說,一邊心虛地端起面前的那杯茉莉花茶。
也不管水溫燙不燙,直接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還有啊,你們這院子四處漏風,連個擋風的帘子都沒有。」
「剛才風太大,沙子都吹進眼睛裡了,我這是迷了眼而已!」
他梗著脖子,大聲為自己的眼淚尋找著蹩腳的藉口。
仿佛只要聲音夠大,就能掩蓋住他剛才狼吞虎咽的事實。
院子角落的水槽邊。
手裡還捏著洗碗海綿的王存款實在沒忍住,輕輕撇了撇嘴。
收銀台後的周楊更是直接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毛筆在紙上重重畫了一道黑槓。
這老頭,真當滿院子的人都是瞎子嗎?
誰家風吹迷了眼,能一邊哭一邊把盤底的湯汁都舔得一乾二淨?
不過礙於老闆林默沒發話,這兩個學術界的泰斗也就靜靜地看著這齣喜劇。
林默靜靜地聽著姜建國的抱怨,林默懂,所以他沒有開口戳破。
「您說得對,院子確實有些年頭了,擋不住這秋風。」
他甚至順著姜建國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語氣里沒有一絲不耐煩,只有平和。
姜建國見林默居然沒有反駁,心裡頓時更加不是滋味了。
這小子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要是林默跳起來跟他對罵,他反而能借坡下驢,吵一架然後拍屁股走人。
可這副不溫不火、甚至還帶著幾分包容長輩的態度,讓他覺得像是一拳打在了厚實的棉花上。
憋屈,太憋屈了。
姜建國覺得這破院子是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多待一秒,他都有被那種無形的善意給灼傷的危險。
他猛地站起身。
起身的動作太猛,帶倒了身後的長條板凳。
「哐當」一聲。
沉重的木板凳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姜建國看都沒看一眼,伸手慌亂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舊的軍大衣。
「既然吃完了,我就不在這吹冷風了。」
他故意板著臉,裝出一副高高在上、點評完畢的美食家模樣。
「這菜雖然一般,但錢我已經付了,咱們兩清。」
說完,他轉身就準備邁開步子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林默的手動了。
他的動作十分自然,沒有絲毫的遲疑和做作。
「等一下,老先生。」
林默的聲音在姜建國的身後響起。
依然是那種穩健、淡然的語調,沒有半點急躁。
姜建國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
林默拿著那張錢,上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他伸出手。
將那一百塊錢,直截了當地塞回了姜建國滿是汗水的手心裡。
紙幣粗糙的觸感,瞬間傳遍了姜建國的掌心。
「這錢您拿回去。」
林默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有些僵硬的老人,眼神誠懇得不摻雜一絲雜質。
「今天這頓蟹釀橙,就算是我請您的。」
四合院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周楊手裡的帳本「啪」地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王存款也是瞪大了厚底眼鏡後方的雙眼,仿佛見鬼了一樣。
老闆居然給人免單了?
林默卻沒有在意旁人的眼光,他的眼裡只有這份質樸的善意。
他看著姜建國那件單薄且破舊的軍大衣。
深秋的夜風一吹,那寬大的衣擺空蕩蕩地飄著,顯得分外淒涼。
林默在心裡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一把年紀了,在外面奔波吃頓好飯不容易。」
林默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摯。
他甚至伸出手,替姜建國將那翻卷的、沾著灰塵的衣領輕輕理了理。
動作輕柔,卻又保持著適當的、尊重人的分寸感。
「這天眼看著就要入冬了,越來越冷。」
林默直視著姜建國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這一百塊錢您收好,留著去集市上,買件厚實點的大衣吧。」
「別凍壞了身子。」
安靜,全場死寂。
連風聲似乎都被這股凝重到極點的氣氛給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姜建國低著頭。
目光死死地盯著被硬塞進手心裡的那一百塊錢。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徹底傻在了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他,姜建國。
名下資產千億,豪車別墅無數,甚至買件襯衫都要飛去義大利定製。
現在,竟然被一個窩在破胡同里開飯館的窮小子。
用一百塊錢,給「同情」免單了?!
甚至還被當成了買不起衣服的叫花子,讓他拿這錢去買件厚大衣禦寒?!
這是什麼天方夜譚的黑色幽默?!
姜建國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兩側的太陽穴突突地狂跳,仿佛有兩把小錘子在裡面瘋狂敲擊。
血壓在這一瞬間,直接飆升到了臨界點。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槽牙都在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這算什麼?
這是赤裸裸的施捨!
這是對他首富尊嚴的無情踐踏和按地摩擦!
姜建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個漏風的破風箱,呼哧呼哧作響。
他猛地抬起頭,原本裝出的可憐模樣蕩然無存。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臉部肌肉因為極度的氣憤和羞恥而嚴重扭曲。
林默依然平靜地站在那裡。
眼神清澈,坦坦蕩蕩,沒有一絲惡意。
「你……」
姜建國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林默的鼻子。
手指抖得像是在秋風中凌亂的枯樹枝。
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憤怒、羞愧、尷尬、挫敗。
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記重拳,將他徹底擊潰。
他突然覺得,自己今天精心策劃的這場踢館,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自己就像個小丑,在這裡上演了一出丟人現眼的獨角戲。
姜建國再也繃不住了。
他猛地收回手。
將那張被捏成一團的一百塊錢,高高舉起。
帶著一股同歸於盡般的力氣,重重地拍在了旁邊的老榆木桌上。
「啪!」
沉悶的拍擊聲在院子裡猛地炸開。
震得桌上的青瓷茶杯都微微一跳,茶水灑出了幾滴。
「你看不起誰呢!」
姜建國扯著嗓子大吼出聲。
聲音因為極度的氣急敗壞而顯得有些破音尖銳。
「我差你這頓飯錢?!」
他瞪著林默,眼睛裡的紅血絲仿佛要滴出血來。
「既然你不要這錢,那老頭子我就不給了!」
喊完這幾句毫無邏輯、色厲內荏的氣話。
姜建國覺得自己的臉皮已經徹底燃燒殆盡了。
多待一秒鐘,他都有原地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衝動。
他猛地轉過身。
雙手死死捂著那張漲成了紫紅色的老臉。
連掉在地上的板凳都顧不上扶,也不管什麼首富的儀態了。
就像是一個在戰場上丟盔棄甲的逃兵。
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四合院的大門狂奔而去。
步伐凌亂,身形踉蹌。
寬大的破舊軍大衣在夜風中劇烈地搖擺,顯得無比悽慘狼狽。
「砰!」地一聲巨響,厚重的木門被粗暴地撞開。
那個落荒而逃的身影,瞬間消失在了胡同口濃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