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巷子。
幾縷白髮垂在額前,配上那件寬大的破舊外套,顯得分外狼狽。
為了這次微服私訪不暴露身份,他根本沒讓家裡的司機老李跟著。
現在落荒而逃,連個接應的車都沒有。
姜建國站在空蕩蕩的街頭,被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剛好,一輛亮著空車燈的京城計程車從街角拐了過來。
姜建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趕緊揮了揮手。
車子靠邊停下,他一把拉開后座的車門,動作僵硬地鑽了進去。
「砰」的一聲,車門重重關上,將深秋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計程車司機是個剃著寸頭的中年大哥,正捧著保溫杯喝枸杞水。
聽到動靜,大哥從後視鏡里打量了一眼這位不速之客。
看著姜建國那身散發著樟腦丸味兒的破舊軍大衣,大哥眉頭微微一皺。
「大爺,大晚上的,您這是去哪溜達啊?」
司機大哥放下保溫杯,順手掛上擋,語氣裡帶著幾分京城特有的調侃。
姜建國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在院子裡的丟人畫面,哪裡有心情跟人閒聊。
他靠在椅背上,沒好氣地吐出一個地名。
「去西山的別墅區,開快點!」
司機大哥聽到這個地名,踩油門的腳微微頓了一下。
那可是京城最頂級的富人區之一,住的全是身價驚人的非富即貴。
大哥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個衣衫襤褸的老頭,眼神里多了一絲懷疑。
「大爺,那地方安保可嚴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您這大半夜的跑那兒去,門衛能讓您進嗎?別到時候連車費都付不出來。」
姜建國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聽到這話,眼睛都瞪圓了。
他可是最大的業主,那裡的物業經理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
現在居然被一個開出租的給鄙視了。
他下意識地想掏出自己那張無限額的黑卡砸過去。
手伸進兜里,卻摸到了一張皺巴巴的紙幣。
那是剛才林默硬塞回他手裡的那一百塊錢。
姜建國的手指猛地一僵,那股熟悉的羞恥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咬了咬牙,把那張百元大鈔抽出來,直接拍在了中間的扶手箱上。
「少廢話!開你的車!這錢夠不夠!」
司機大哥看到真金白銀,這才撇了撇嘴,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計程車平穩地匯入京城璀璨的夜色車流中。
車廂內開著暖氣,溫度很快就升了上來。
姜建國覺得有些熱,隨手將那件礙事的破外套扯開了一些。
他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深深地陷進了略顯陳舊的汽車座椅里。
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此刻放鬆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就在這呼吸之間,一股奇妙的反應在他的身體裡發生了。
原本滿腔的怒火、尷尬和羞憤,似乎隨著車廂內溫度的升高,正在一點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口腔里,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柑橘清香。
那股子陳年花雕混合著極品蟹膏的醇厚餘韻,依然縈繞在舌尖上。
久久不散,回味無窮。
他的胃裡暖洋洋的。
剛才那滿滿一整個橙盞的蟹粉下肚,此刻正在胃部散發著溫和的熱力。
這股熱力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驅散了剛才在冷風中站立的寒氣。
姜建國下意識地伸出手,隔著昂貴的定製襯衫,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裡微微有些鼓起。
這是他這幾年裡,吃得最撐、也是最痛快的一頓飯。
以往那些所謂的大餐,他頂多動兩筷子就覺得索然無味了。
可今天,他竟然連盤子底都差點舔乾淨了。
想到剛才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舔勺子的落魄模樣,姜建國的老臉又是一紅。
「咳咳……」
他假裝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
但在這種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安靜空間裡,身體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他不得不承認,那道蟹釀橙,徹底征服了他的胃。
「這小子,人品雖然爛好心,但這手藝……」
姜建國在心裡默默嘀咕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了揚。
「這手藝,確實比家裡那個拿年薪的洋廚子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在商場上是個絕對理智的人,從不否認客觀存在的事實。
好壞分明,這是他能做到首富位置的底層邏輯。
雖然嘴上絕不承認,但身體卻誠實得可怕。
他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全都是那道金燦燦的蟹釀橙。
姜建國有些坐立難安。
他覺得有一股不吐不快的表達欲在胸腔里橫衝直撞。
他摸了摸褲子的口袋,掏出了那部私人定製款的摺疊屏手機。
屏幕亮起,幽藍色的光打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前面的司機大哥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嚇得差點打偏了方向盤。
這老頭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手裡拿的手機居然是市面上買都買不到的限量版!
這反差也太大了。
姜建國根本沒理會司機的震驚,他像個做賊的小偷一樣,身體往角落裡縮了縮。
兩根手指熟練地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了一個大眾點評類的APP。
這個軟體他平時很少用,大號也是實名認證的姜氏集團董事長。
他當然不可能用大號去點評一家破胡同里的飯館。
手指翻飛,他迅速點開了帳號切換界面。
熟練地輸入了一串密碼,登錄了一個註冊多年的小號。
帳號暱稱:用戶9527。
頭像是系統默認的一片灰色風景圖,主頁乾乾淨淨,沒有一條動態。
姜建國看著屏幕,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搜索欄里輸入了「林家小館」四個字。
頁面跳轉,跳出了那家連個正式門面都沒有的四合院信息。
綜合評分:5.0分。
姜建國冷哼了一聲,直接點開了「寫評價」的按鈕。
他本意是想寫一篇欲揚先抑的毒舌評論,找找場子。
但當他的手指懸停在虛擬鍵盤上方時,腦子裡跳出來的,全都是那絕妙的滋味。
「這火候,多一分嫌老,少一分嫌腥,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精準。」
他在心裡感嘆了一句,手指便不受控制地敲擊了起來。
「今天偶然路過一家不起眼的蒼蠅館子,本著隨便對付一口的心態點了一道菜。」
「作為一個走遍全球、品鑑過無數米其林三星的食客,我必須說,這道菜讓我感到意外。」
姜建國越寫越投入,整個人完全沉浸在了一種美食評論家的角色中。
他甚至用上了很多商業報告裡才會出現的專業詞彙。
「食材的選擇堪稱嚴苛。香橙的果酸與蟹膏的脂類物質在高溫下產生了完美的分子融合。」
「不僅中和了海鮮的腥氣,更提升了整體的味覺層次。」
「刀工處理行雲流水,蟹肉完整度極高,保留了最原始的纖維彈性質感。」
他洋洋灑灑地寫著,車廂里只有手指敲擊屏幕的細微「噠噠」聲。
不知不覺,已經寫了快一千多字。
寫完菜品,他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林默把那一百塊錢塞回他手裡的畫面。
那個年輕人清澈的眼神,和那句「天冷了,買件厚衣服」的叮囑。
姜建國的手指頓了一下。
雖然當時覺得很屈辱,但現在冷靜下來想想,這小子的本性確實不壞。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社會,還能保留這種質樸的同情心,很難得。
姜建國看了一眼扶手箱上的那一百塊錢。
心裡那種彆扭的情緒又涌了上來。
「雖然老闆是個年輕人,但做事沉穩,待人接物有著難能可貴的傳統美德。」
「對於老弱群體,展現出了極高的人文關懷和道德素養。」
姜建國咬了咬牙,把這段明顯是讚美人品的話也加了進去。
反正用的是小號,誰也不知道是他這個首富寫的。
就當是對那一百塊錢「免單」的變相補償了。
他姜建國向來不欠別人的人情。
一頓操作猛如虎。
足足兩千多字的長篇大論,配上他專業的排版和標點符號。
簡直比美食雜誌上的專欄文章還要嚴謹詳實。
在最後打分的環節,姜建國猶豫了零點一秒。
然後,果斷地按下了五顆閃亮的黃色星星。
不僅是口味給了五星,連環境和服務也全都給拉滿了。
「叮」的一聲輕響。
評價發送成功。
看著自己那篇長長的好評出現在了商鋪的最頂端。
姜建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按滅了手機屏幕,隨手將手機揣回了兜里。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飛速向後掠過。
姜建國看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這是在幹什麼?
剛在人家店裡拍桌子放狠話,轉頭就在計程車里偷偷寫兩千字的五星好評?
這要是傳出去,他姜建國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哼!」
姜建國對著車窗里的自己冷哼了一聲,強行挽尊。
「我這只是作為一個有良知的美食家,給出了最客觀公正的評價而已。」
他伸手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衣領,身板再次挺直。
「一碼歸一碼,菜做得好,不代表我就認同他這個人了。」
「想做我姜建國的女婿,光會炒兩個菜可遠遠不夠!」
「我絕對不是服軟了,只是實事求是,對,實事求是!」
他在心裡反覆給自己洗腦,試圖用這種「精神勝利法」來掩蓋內心的真實想法。
只要我不承認,那就誰也不知道我被一道菜給徹底征服了。
計程車拐過一個安靜的十字路口,平穩地駛入了西山的富人區。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靜。
姜建國靠在椅背上,甚至愜意地哼起了一段走調的京劇。
他自以為今天這場荒誕的試探,在這個寂靜的秋夜裡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天衣無縫,無人知曉。
明天太陽升起,他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雷厲風行的姜董事長。
這道蟹釀橙的味道,將會成為他心裡一個永遠的秘密。
計程車緩緩減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