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時間,在胡同的煙火氣里悄然溜走。
京城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花洋洋灑灑,落在南鑼鼓巷乾枯的枝椏上。
青石板路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林家小館的四合院裡,卻絲毫感受不到外面的蕭瑟,屋檐下掛著兩盞八角宮燈,透出暖黃的光暈。
光影打在院子裡那口青石水缸上,顯得格外靜謐。
廚房的推拉玻璃門半掩著。
醇厚的濃湯香氣,伴隨著裊裊白煙,慢悠悠地往院子裡飄。
林默站在案板前,手裡捏著一把薄如蟬翼的廚刀,案板上放著一塊白嫩的內酯豆腐。
「篤、篤、篤。」
刀刃切過豆腐,落在實木案板上,發出一陣綿密輕快的微響。
他不緊不慢,神色專注。
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哪怕他正在把一塊豆腐,切成細如髮絲的文思豆腐羹。
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院子裡那個來回踱步的身影,姜若雲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腳下踩著雪地靴。
「咯吱、咯吱。」
她在院子的雪地里走來走去,白皙的鼻尖凍得微紅。
她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從院子東頭走到西頭。
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
「不行,時間根本來不及了。」
「明天就是周末,這可怎麼辦?」
她猛地停下腳步,幾步竄到廚房門口,一把拉開玻璃門。
夾雜著雪絲的冷風瞬間灌進廚房。
灶台上的火苗被風吹得晃了晃。林默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大小姐。
「外面冷,把門關好。」
他的語氣平穩,沒什麼起伏。
姜若雲非但沒關門,反而直接擠了進來。
她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著冷光的黑卡。
「啪」地一聲輕響。
黑卡被她按在了案板旁邊的料理台上。
「林默,別切你那塊破豆腐了!」
林默動作沒停,手腕輕輕一抖。
刀面托起那塊看似完整的豆腐,穩穩地放入盛滿清水的白瓷碗中。
原本緊實的豆腐塊,在入水的瞬間,宛如一朵白菊般轟然綻放。
千絲萬縷,根根分明,沒有一根斷裂。
「這道湯講究的就是心靜,手一抖,味道就不對了。」
他拿過一塊乾淨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姜若雲急得直跺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這周末就是我爸五十歲的整壽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仰著頭,長發隨著動作在肩頭晃動,清冷的眼眸里滿是焦灼。
「姜建國平時在家裡雖然被我媽管得死死的。」
「但他走出去,好歹也是京城商圈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次的五十歲壽宴,整個京城的名流全都會到場。」
「更麻煩的是,我們姜家那些親戚也會來。」
姜若雲咬了咬下唇,語氣里透著一絲煩躁。
「我大伯、二叔他們那幾家人,平時就喜歡攀比。」
「誰家買了個遊艇,誰家拍了個古董,恨不得拿個喇叭全城廣播。」
「他們要是知道我找了個開私房菜館的男朋友,肯定會陰陽怪氣地擠兌人。」
她平時雖然也愛對林默呼來喝去,偶爾還喜歡耍點小脾氣。
但在外人面前,她是絕對的護短。
她絕不允許那些虛榮的親戚,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林默。
「所以呢?」
林默端起一旁煨著的高湯,用湯勺輕輕撇去表面的浮沫。
湯底清澈見底,卻散發著直擊靈魂的鮮香。
「所以我查過了,今天下午保利剛好有一場秋季拍賣會。」
姜若雲把那張黑卡往前推了推,不由分說地塞進林默的圍裙口袋裡。
「裡面額度沒有上限,你現在就去。」
「隨便拍個幾百萬的唐三彩,或者是明清的官窯瓷器。」
「到時候壽宴上拿出來當賀禮,好歹能撐個場面,堵住那幫人的嘴。」
林默看著口袋裡露出半截的黑卡,輕輕嘆了口氣。
他伸手把卡抽出來,重新放回姜若雲的手心裡。
「幾百萬買個不知道真假的舊瓷器,你這錢花得挺冤。」
「那怎麼辦?空著手去?」姜若雲急了。
「你要是敢空手去,我爸絕對能借題發揮,當場把你趕出去你信不信?」
林默轉過身,將灶台上的火候調小。
語氣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然。
「花錢買來的面子,終究是虛的。」
「長輩過壽,買的哪有自己親手做的心誠。」
姜若雲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自己親手做?」
她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一幅畫面。
林默穿著廚師服,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走進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大廳。
「林默,你瘋了吧?」
「你要去我爸的壽宴上現場顛勺嗎?」
「就算你做的菜天下第一好吃,但在那種場合端盤菜上去,真會被那幫親戚笑死的!」
林默沒接她的話茬。
他解下身上的圍裙,隨手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跟我來。」
他走出廚房,徑直朝著四合院最深處的偏房走去。
姜若雲一頭霧水,但也只能踩著小碎步跟了上去。
偏房平時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大門終日緊閉。
林默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陰涼的空氣迎面撲來。
林默走到角落,伸手掀開了一張蓋在上面的防塵灰布。
灰布褪去,露出一排半人高的青陶酒缸,缸口用紅色的油紙和厚實的黃泥封得嚴嚴實實。
姜若雲好奇地湊過去,鼻尖靠近缸口聞了聞。
除了泥土的腥氣,什麼也沒聞到。
「這是什麼東西?」
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隨意。
「三個月前,我們剛搬進這院子的時候,我讓你陪我去了一趟西山。」
姜若雲點點頭,回憶起那天的事情。
「記得啊,你當時跟個神農嘗百草似的,漫山遍野地轉悠。」
「還非要大清早去收集什麼草葉上的露水,害我弄了一身泥。」
「那是百種應季的野生花瓣,加上山頂純淨的無根晨露。」
林默指了指面前的酒缸。
「按照古法洗淨、發酵、入壇、封存。」
「算算日子,到今天剛好滿三個月。」
說著,林默隨手拿起旁邊案几上的一把小木槌。
他對著其中一個酒缸上的泥封,輕輕敲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
干硬的泥封裂開了一道細縫。
就在裂縫出現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猛地竄了出來。
那絕對不是普通白酒刺鼻的酒精味。
而是一種醇厚到了骨子裡的百花幽香。
香氣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迅速蔓延,霸道地鑽進人的鼻腔。
初聞時清雅脫俗,再聞卻又覺得濃烈醉人。
仿佛將整個漫山遍野的盛夏和金秋,都硬生生地濃縮在了這一方小小的酒缸里。
姜若雲只覺得精神猛地一振。
原本因為擔憂壽宴而產生的焦躁情緒,在這股酒香的安撫下,奇蹟般地平息了。
她雖然自己不怎么喝酒。
但姜建國有個巨大的地下酒窖,裡面全是幾十上百萬的羅曼尼康帝和年份茅台。
她從小跟在父親身邊,鼻子早就被養刁了。
可是,單論這股香氣的層次感和爆發力。
姜建國珍藏的那些所謂頂級名酒,簡直就像是工業流水線上的殘次品。
這酒香,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這……這酒……」
姜若雲微微張著嘴,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百花釀。」
林默隨手拿過一塊乾淨的紅布,重新將缸口的裂縫堵住。
酒香被強行掐斷。
姜若雲竟然生出一種悵然若失的錯覺,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這還只是一部分賀禮。」
林默轉身往門外走去,「再帶你看點別的東西。」
兩人穿過遊廊,來到了林默平時用來看書靜坐的書房。
書房裡沒開空調,只在屋子中央點了一個小小的炭火盆。
紅彤彤的銀絲炭散發著穩定的熱量,沒有半點菸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姜若雲一進門,視線就被牆角的廢紙簍吸引了。
那個半人高的竹編簍子裡,此刻塞滿了一團團揉皺的宣紙。
甚至連紙簍周圍的青磚地面上,也散落著幾十團廢紙。
她走過去,隨手撿起一團展開。
紙張入手極具韌性,質地細密,顯然是市面上重金難求的頂級澄心堂紙。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毛筆字。
但每一張的中間,都被一道粗暴的墨跡無情地劃掉。
顯然是寫字的人對這些成品並不滿意。
「你這幾天晚上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熬夜,就是在寫這個?」
姜若雲有些發愣。
在她的印象里,林默是個幹什麼都遊刃有餘、甚至有些佛系擺爛的人。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林默為了做好一件事,在背地裡反覆打磨到這種近乎苛刻的地步。
「過來。」
林默站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桌後,沖她招了招手。
姜若雲放下手裡的廢紙,快步走到書桌前。
桌面上,平鋪著一張完整無暇的三尺宣紙。
紙上的墨跡已經完全乾透,泛著一種深邃而幽暗的光澤。
這是一幅《鶴沖天·祝壽辭》。
姜若雲從小在國外念書,對華夏的傳統書法並沒有太深的研究。
她分不清什麼是顏筋柳骨,也不懂什麼是顛張醉素。
但當她第一眼看到紙上的字時,視線就再也移不開了。
那字跡瘦挺爽利,側鋒如蘭竹,筆畫之間透著一股凌厲挺拔的鋒芒。
但在那股鋒芒之外,卻又巧妙地收束著一絲溫潤的底蘊。
就像是一個絕世劍客,將足以劈山斷海的利刃,穩穩地收在了古樸的劍鞘之中。
鋒芒暗藏,卻又讓人根本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宣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整幅作品一氣呵成,那種渾然天成的高級美感,讓外行人看了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這字……」
姜若雲伸出白皙的手指,想要去觸碰紙面。
卻又在半空中縮了回來,生怕自己手上的汗漬弄壞了這件稀世珍寶。
「這叫瘦金體。」
林默將一旁的狼毫筆洗淨,穩穩地掛在筆架上。
「有陣子沒碰毛筆了,手有點生。」
「廢了不少紙,才勉強找到點當年的感覺。」
姜若雲看了看紙簍里那堆成小山的廢紙,又看了看桌上這幅近乎完美的字。
心裡的那點焦慮和擔憂,瞬間煙消雲散。
「穩了,這下絕對穩了!」
姜若雲激動地一拍手,臉上終於露出了多日不見的明媚笑容。
她興奮地繞著書桌走了兩圈,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起後續的包裝計劃。
「這麼好的字,絕對不能隨隨便便拿出去。」
她咬了咬手指,清冷的眼眸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我現在就給琉璃廠最好的裝裱老師傅打電話,讓他們加急趕工。」
「軸心必須得用上了年份的金絲楠木。」
「外面還要去定製一個幾十萬的紫檀木盒!」
「對,木盒的鎖扣上還要鑲幾顆羊脂白玉,這樣才能配得上你這幅字!」
姜若雲越說越興奮,已經掏出手機準備撥號了。
林默在一旁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弄個紫檀木盒?還要鑲玉?」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太虛偽,也太麻煩了。」
真正的好東西,靠的是自身的底蘊,而不是那些喧賓奪主的外包裝。
姜若雲愣了一下,拿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
「那怎麼辦?」
「總不能就這麼光禿禿地卷一卷,拿個超市的塑膠袋拎過去吧?」
林默搖了搖頭。
他俯下身子,在一旁堆放雜物的書櫃最底層翻找了一下。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隨後,林默直起身子。
他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廢舊報紙。
紙頁上,甚至還散發著一股沒有完全散盡的廉價油墨味。
他隨手把那張報紙往書桌上一攤,語氣十分自然。
「包什麼裝?用這個挺好。」
姜若雲看著那張《京城晚報》,眼睛瞪得像銅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