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誰?!」
老會長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變了調,像是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貓。
他的視線在周圍那些穿著名貴高定禮服的賓客臉上瘋狂掃視。
仿佛想要在一秒鐘之內,把那個能寫出這種神仙字體的隱世高人給生生摳出來。
站在一旁的姜若雲,此刻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
她的雙肩在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
女孩憋笑已經憋到了快要內傷的地步,感覺小腹的肌肉都在一陣陣地抽筋。
剛才這群旁系親戚是怎麼冷嘲熱諷的?
是怎麼捏著鼻子把林默貶低到泥埃里的?
現在呢?
一個個就像是被人瞬間抽乾了魂魄的木頭樁子,張著嘴巴,連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這種極致的反轉,這種當面把人臉皮撕下來踩在地上反覆摩擦的爽感。
讓姜若雲覺得比大夏天喝了一杯冰鎮酸梅湯還要痛快百倍。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
「撲哧」一聲。
一聲清脆的輕笑從她捂著嘴巴的指縫裡溜了出來。
在這死寂的大廳里,這聲輕笑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老會長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姜若雲。
姜若雲卻絲毫不懼。
她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大大方方地放下了手。
眉眼彎彎,笑得像是一隻終於偷到了最肥美燒雞的驕傲小狐狸。
她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
在半空中畫了一個極其優雅的半圓,然後穩穩地、定定地指向了站在自己身側的男人。
指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林默。
「喏。」
姜若雲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和霸道的護短。
「您老不用到處找了。」
「就是你們嘴裡的這位『鄉下廚子』。」
整個宴會廳的溫度仿佛又往下降了十度。
老會長的身體,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瞬間僵硬成了一塊生鐵。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動著僵硬的脖頸。
視線順著姜若雲白皙的手指,最終落在了林默的身上。
這是一個太過年輕的男人。
二十多歲的年紀。
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深色休閒西裝。
沒有佩戴名貴的手錶,沒有打領帶,襯衫的領口隨意地敞開著兩顆扣子。
他雙手悠閒地插在褲兜里。
深邃的目光正平靜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璀璨的捷克水晶吊燈。
仿佛那繁複的水晶折射出的光影,比眼前這滿桌子的奇珍異寶、比這全場震驚的權貴名流,要有趣得多。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鬆弛感。
那種天塌下來他也能安安穩穩吃完一碗熱湯麵的淡定。
讓老會長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老會長低下頭,再次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入木三分、鋒芒畢露的瘦金體。
然後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
字如其人。
不,這人比字還要深不可測!
「噗通。」
一聲沉悶的聲響,在這落針可聞的大廳里驟然爆開。
不是摔倒。
而是雙膝一軟。
這位年近七旬、在華夏書法界擁有絕對話語權、被無數達官貴人奉為座上賓的泰斗級人物。
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雙腿彎曲,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大理石地磚上。
他完全顧不上自己這身專門定製的昂貴長衫是否會沾染灰塵。
也完全拋棄了所謂的大師尊嚴和體面。
老會長雙手抱拳,高高舉過頭頂,身體深深地向前傾伏。
這是一個只有在古代才會出現的、最隆重、最卑微的拜師大禮!
「大師!」
老會長的聲音悽厲而狂熱。
「朝聞道,夕死可矣!」
「老朽鑽研書法六十餘載,一直困在瓶頸無法突破。」
「今日得見此字,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全是狂熱到近乎走火入魔的光芒。
「求您收我為徒!」
「只要您點個頭,我馬上召開全國記者會!」
「我願意把華夏書法協會會長的位置,雙手奉上!」
「只求您能在閒暇之餘,指點老朽一二!」
瘋了。
徹底瘋了。
在場的所有名流權貴、商界大鱷、姜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此刻只覺得自己的三觀被人粗暴地塞進粉碎機里,絞得連一點殘渣都不剩。
他們看到了什麼?
一個七十多歲的國家級泰斗。
跪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面前。
哭喊著要拜師。
甚至還要把那個無數人擠破頭都坐不上去的會長寶座,當成拜師的見面禮送出去?
剛才那個叫囂著要把泥罈子扔進後廚的表叔,此刻臉色鐵青。
他手裡端著的高腳杯不知何時已經傾斜。
猩紅的酒液順著杯口流下來,滴在他價值十幾萬的定製皮鞋上,他卻毫無察覺。
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剛才到底嘲諷了一個什麼樣的高維生物啊?!
就在全場人的大腦都陷入嚴重死機狀態的時候。
「砰!!!」
又是一聲巨響,從貴賓席的方向猛然炸開。
原本坐在那裡、一直強忍著沒有發作的周楊大師。
此刻終於徹底忍無可忍了。
這位在國畫領域同樣是泰斗級別的老者。
直接一腳踹飛了面前那把沉重的實木太師椅。
太師椅在地上滑出老遠,撞翻了一個端著香檳托盤的服務生。
但周楊根本沒空理會。
他像是一隻被人搶了肉骨頭的護食老狗。
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漲得通紅,連下巴上的鬍子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邁開老腿,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他年齡的敏捷速度。
朝著主桌這邊狂奔而來。
「滾開!都給我滾開!」
周楊毫不客氣地推開擋在前面的幾個集團老總。
一陣風似的衝到了林默面前。
他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老會長的衣領,硬生生把人往旁邊拖了兩步。
然後自己像一堵厚實的牆一樣,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林默的身前。
「老周!你還要不要你那張老臉了?!」
周楊指著老會長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你講不講先來後到啊?!」
「你才看了他一幅字,就想來摘桃子拜師?」
「你算哪根蔥啊!」
周楊氣急敗壞地拍著自己的胸脯,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的聲音大得足以穿透整個頂層宴會廳。
「老子為了拜師,臉都不要了!」
「我每天早上六點鐘起床!」
「跑到他那個四合院的小飯館裡!」
「我給他擦了一個月的桌子!」
「我端盤子、洗碗、我還給他在櫃檯前面收了一個月的銀!」
周楊越說越委屈,眼眶都憋紅了。
「我堂堂一個國畫大師,被那些吃飯的食客呼來喝去,我抱怨過一句嗎?」
「我連一分錢工資都沒敢要!」
「要收徒,那也是先收我!」
「你個半路殺出來的糟老頭子,憑什麼插隊!」
這番話,就像是一顆比剛才的酒香還要猛烈的核彈。
直接把在場所有人的認知給徹底摧毀了。
什麼?!
這位隨便畫一幅水墨畫就能在拍賣行拍出八位數天價的周大師。
竟然在這個年輕人的小店裡。
當了一個月的收銀員?!
還端盤子洗碗?!
連一分錢工資都不要?!
那個剛剛因為崴了腳癱坐在椅子上的堂姑,此刻只覺得眼前一黑。
一口氣沒喘上來,險些直接暈死過去。
她覺得這個世界太荒誕了。
他們這些費盡心機想要巴結權貴、攀附名流的人,在人家眼裡算個什麼東西啊。
人家這破店裡隨便拎出一個跑堂打雜的,都是國家級的泰斗!
老會長被周楊揪著衣領,也是勃然大怒。
他一把拍開周楊的手,從地上跳了起來。
「放屁!收銀員怎麼了!那是你自己賤骨頭!」
老會長吹鬍子瞪眼,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
「書法講究的是頓悟!是機緣!」
「林大師的字里有真意,我今天就是死在這兒,也要當這個開山大弟子!」
「你個畫畫的,別在這兒瞎摻和!」
「你敢罵我賤骨頭?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兩位加起來超過一百歲、平日裡受盡萬人敬仰的國家級泰斗。
此刻在京城首富的五十大壽宴會上。
為了爭奪一個給二十歲年輕人當徒弟的名額。
竟然毫無形象地推搡互罵起來。
你扯我的長衫,我拽你的領口。
兩人互相噴著口水,罵罵咧咧,活脫脫像兩個在胡同口搶下棋位置的老大爺。
現場一片混亂。
周圍的保安和權貴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拉架。
生怕碰壞了這兩位摔一跤都能上新聞的國寶。
而處於這場瘋狂風暴最中心的林默。
卻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吵。
太吵了。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亂糟糟的麻煩場面。
早知道這幫老頭子這麼瘋狂,他今天出門前就不該順手把那幅字當成包裝紙包酒罈子。
他現在只想立刻離開這個喧囂的名利場。
回到那個安靜的胡同里。
推開四合院那扇有些年頭的斑駁木門。
聽一聽冬日裡雪花落在青磚上的細微聲響。
聞一聞自己剛刨出來的松木屑散發出的清香。
爐子上應該還燉著一鍋咕嘟咕嘟冒泡的熱湯,正散發著濃郁的人間煙火氣。
那才是人該過的舒坦日子。
姜若雲看著林默這副生無可戀、隨時準備跑路的表情。
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她知道這男人是嫌煩了。
她悄悄往前走了一小步,大半個身子緊緊貼在了林默的手臂上。
雙手熟練地抱住他的胳膊。
哪怕是在這種全場瘋狂的環境下,她也不忘宣誓自己的絕對主權。
她微仰著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倒映著大廳璀璨的燈光,也滿滿全是他。
「忍一忍嘛。」
姜若雲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撒著嬌。
聲音軟糯得像是一塊剛出鍋的雲片糕。
「等這事兒完結了,我回家親自給你揉肩膀。」
林默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原本平靜如水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可奈何的縱容。
他反手握住了女孩微涼的手指,將她更緊地拉向自己。
罷了。
就在全場的目光都被這兩位打架的泰斗死死吸引的時候。
所有人都瘋了。
唯獨一個人,安靜得可怕。
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的京城首富,姜建國。
他沒有看那兩個扭打在一起的大師。
也沒有看周圍那些三觀崩塌、瑟瑟發抖的親戚。
他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
此刻正呆呆地看著桌面上那壇散發著異香的百花釀。
又死死盯了一眼那幅引得泰斗下跪的瘦金體字帖。
他的大腦在瘋狂地拉響警報。
酒是無價之寶。
字是絕世孤品。
而現在,有兩個瘋老頭正在想方設法地接近他的准女婿。
甚至旁邊還有個品酒大師想拿二環的四合院來換他的酒。
有人要搶他姜建國的寶貝!
有人要搶他姜建國的女婿!
姜建國沉寂了足足三秒鐘。
三秒鐘後。
他突然爆發出了超越人類極限的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