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請等一下!」
這位向來以沉穩著稱的央視總導演,急得往前跨了一大步。
腳底的平底布鞋踩在薄雪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需要劇本!」
「沒有任何強制任務!」
這兩個詞拋出來,成功讓林默推門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李林眼看有戲,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迅速拋出底線。
「我們這次採用的,是當下全新的『原生態慢直播』形式。」
林默微微側身,漆黑的眸子裡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審視。
他見識過太多綜藝節目的套路,無非是換個名頭折騰人罷了。
「什麼叫原生態?」
李林立刻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眼神無比真誠。
「簡單來說,您平時的生活是什麼樣,我們的錄製就是什麼樣。」
「您只需要做您平時的生活,我們只在旁邊記錄。」
「絕不干涉!」
他生怕林默不信,又趕緊手舞足蹈地補充細節。
「不需要主持人串場,也不需要刻意製造懸念和矛盾衝突。」
「您要是覺得無聊,想在院子裡拿刨子推一整天的木頭。」
「我們的鏡頭就隔著三米遠,安安靜靜地拍您推木頭。」
「哪怕您中途累了,躺在藤椅上睡著了。」
「節目組也絕對不會發出半點聲音去吵醒您。」
聽到這種近乎離譜的錄製條件。
一直貼在林默身邊的姜若雲都愣住了,她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睜大,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哪是錄節目?這簡直就是請了一尊活菩薩回去供著。
別人上電視,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藝全亮出來搶鏡頭。
林默倒好,官方不僅允許他睡覺,甚至還保證絕不打擾他休息。
這種毫無底線的雙標待遇,讓姜若雲心底湧起一陣護夫的暗爽。
但林默的神色依舊很淡,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著欄杆上的積雪。
「既然什麼都不用我干,那你們拍什麼?」
「拍我睡覺發呆?觀眾的時間沒這麼廉價吧。」
李林搖了搖頭。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執拗的嚴肅。
「林先生,現在的年輕人太浮躁了。」
「他們每天都在手機屏幕上飛速滑動,被快餐文化嚴重裹挾。」
「為了準備這部大製作紀錄片,我走訪了太多所謂的民間大師。」
「那些人為了迎合流量,把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東西,變成了流水線上的廉價替代品。」
「用機器雕刻冒充純手工,用化學染料替代植物草木染。」
「他們在聚光燈下滿嘴大詞,手裡的活計卻早就失去了靈氣。」
李林的目光灼灼地盯住了林默。
「但是,您完全不一樣。」
「從我在直播里看到您隨手劈開那根青竹的時候,我就知道只有您能勝任。」
「您明明擁有著可以傲視整個傳統手藝圈的絕對實力。」
「不管是古建修繕,還是今天這幅驚世駭俗的瘦金體。」
「可您身上,卻偏偏有一種讓人嫉妒的鬆弛感。」
林默摸了摸鼻尖,被這通誇獎弄得有些想笑,他懶散,只是單純地不想動彈而已,沒那麼多高深的境界。
李林的語氣越發激動起來。
「您不在乎別人懂不懂,不在乎有沒有熱烈的掌聲。」
「您只在乎鍋里的肉湯熬得夠不夠火候,手裡的木花削得漂不漂亮。」
「我們需要您這種擁有絕對實力,卻又處變不驚的『定海神針』。」
「來喚醒大家對傳統文化的記憶。」
「只要您往鏡頭前一坐,哪怕什麼都不說。」
「也能瞬間鎮住場子,讓那些浮躁的心沉靜下來。」
夜風呼嘯。
這位年過半百的總導演,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把官方對這位滿級大佬的渴求,展現得淋漓盡致。
換做普通人,此刻哪怕不熱血沸騰,也該立刻點頭答應了。
但林默只是靜靜地聽完。
他順手替姜若雲攏了攏被風吹開的大衣領口,擋住鑽進去的寒氣。
「李導,抬舉了。」
「定海神針這詞太沉,我這人肩膀酸,扛不動。」
「旁邊架著一堆機器,怎麼都不清淨。」
「這活兒,還是太麻煩。」
眼看林默軟硬不吃,依然不肯鬆口。
李林咬了咬牙,拋出了臨行前台長特批的終極絕殺。
「而且,錄製地點由您自己定!」
這句話一出,林默準備推門的手終於停在了半空。
李林察覺到氣場的變化,立刻趁熱打鐵。
「您覺得京城太吵,咱們就不在京城錄!」
「天南海北,隨便您挑個沒人的地方。」
「經費我們全包!實報實銷,不設上限!」
李林看了一眼旁邊的姜若雲,拋出最具誘惑力的籌碼。
「您就當是,節目組出資。」
「給您和姜小姐安排了一次帶薪的、無人打擾的頂級公費度假,怎麼樣?」
無人打擾的度假。
全包經費。
這確實戳中了林默現在的痛點。
他隔著玻璃門,看了一眼宴會廳里那些還在四處亂竄的富豪們。
只要留在京城,明天長平胡同的門檻絕對保不住,見林默似乎有些動搖,李林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林先生,其實我們非您不可,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我們只希望您能多展示一些那些傳統的手藝。」
李林捏緊了拳頭,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因為您也知道,目前在國際上……」
「我們有太多老祖宗傳下來的傳統習俗和手藝技巧。」
「居然被周邊那幾個不要臉的國家,搶先申請非遺成功了!」
聽到這句話,林默原本慵懶的眼神,瞬間變了。
李林咬牙切齒,眼眶微微發紅。
「他們拿著我們華夏的東西,去國際上大搖大擺地炫耀。」
「厚顏無恥地說那是他們的歷史,他們的文化瑰寶。」
「古法造紙、傳統結繩,甚至連我們的節日習俗都被他們偷去貼牌!」
「甚至倒打一耙,反過來嘲笑我們沒有底蘊。」
「我們急需一位真正懂得這些古法精髓的人,站出來給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讓全世界好好看清楚,到底誰才是老祖宗!」
露台上的風,依舊刺骨。
但林默聽完這些話,心裡卻微微一動。
他平時雖然喜歡在四合院裡曬太陽擺爛。
對那些豪門權貴的追捧也毫無興趣。
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脾氣,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中華兒女,聽到自家祖宗留下的寶貝被別人偷去炫耀。
他骨子裡流淌的那股血,不可抑制地燃了起來,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傳承與傲骨。
商業上的算計他懶得管,但偷東西偷到華夏老祖宗頭上了。
這事兒,他還真不能當沒看見。
更何況,京城現在的各種應酬,確實太煩人了。
那些千億總裁明天肯定會像蒼蠅一樣圍著林家小館轉。
想要清清靜靜地熬鍋羊肉湯都不可能。
不如離開這裡,躲個清靜,林默修長的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有些久遠的畫面。
在距離京城千里之外的江南。
老家隔壁的青溪鎮上,有一套老爺子當年留下的老宅。
那是真正的水鄉深處。
青磚黛瓦,臨水而建。
長長的青石板路縫隙里長滿了翠綠的青苔。
推開那扇雕花木窗,就能看到搖櫓的烏篷船在濛濛細雨中穿橋而過。
空氣里滿是江南特有的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
那裡沒有震耳欲聾的商業喧囂。
沒有隨時可能跳出來碰瓷的權貴。
只有最純粹、最安靜的人間煙火。
帶著若雲去那裡住上一段日子。
每天早上聽著淅瀝的雨聲自然醒來。
打把油紙傘,去弄堂口的老師傅那裡買兩屜熱氣騰騰的蟹粉小籠包。
閒了就在天井裡喝喝綠茶。
順便拿著官方批下來的無限經費,悠哉悠哉地把那座老宅子重新修繕一番。
順手,再向全世界展示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華夏古法技藝。
打腫那些文化小偷的臉。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穩賺不賠。
林默在心裡迅速做出了決定,他沒有立刻回答李林。
而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了身側的女孩身上。
姜若雲從小在京城高樓大廈里長大。
見慣了鋼筋水泥和名貴高定。
這位向來驕縱的豪門千金,此刻正屏住呼吸,緊緊盯著林默的側臉。
她的反應,將決定最終的走向。
林默轉頭看向姜若雲。
這位從小在京城高樓大廈里長大的豪門千金,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
一把抓住林默的袖子搖晃。
「江南水鄉?!免費度假?!林默我們去吧!京城我都待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