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坐在地上，看著沈飛，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警察隊長。
對方已經收起了那份證明。
剛才那個軍禮，卻像是還停在他的眼前。
校長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低下頭：「我說……是老邱。」
沈飛看著他：「說清楚。」
校長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得厲害：「有個老邱，專門替人辦上大學的事情，外面那些想花錢買名額的人，都是他聯繫的。」
「學校這邊，只要把通知書和學生的材料交給他，後面的事情，就不用我們管了。」
旁邊的班主任閉上了眼睛。
他說出來了。
這件事情，終究還是說出來了！
沈飛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抬手指了指陳秀蘭：「她的通知書，是不是到過學校？」
校長低著頭：「到過。」
陳秀蘭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封已經被她攥得皺皺巴巴的回信，在手裡發出一聲輕響。
她早就知道自己考上了。
大學寄回來的信里，寫得清清楚楚。
可這段時間，不管她問多少次，得到的回答始終只有一個。
學校沒有收到她的錄取通知書。
她沒考上！
如今。
她終於從校長嘴裡，聽見了那兩個字。
到過。
原來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所有人都勸她死心的那封信，早就到了學校！
沈飛轉頭看向班主任：「誰收的？」
班主任的臉色越發蒼白：「我……是我收的，交給校長了。」
沈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男人：「你再交給老邱？」
校長的腦袋垂得更低，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一下。
操場上一時間安靜得厲害。
就連那幾個還在哼哼唧唧的混混，都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一名站在旁邊的警察，忍不住看向陳秀蘭。
女孩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臉色蒼白，手裡緊緊拿著一封信。
而不遠處。
謝師宴撤下來的桌椅還堆在那裡。
桌上擺著沒吃完的酒菜，幾隻酒杯里甚至還有半杯白酒。
他們拿著別人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做生意，轉過頭，還能坐在這裡，心安理得地接受學生和家長的感謝！
「老師。」陳秀蘭忽然開口：「我跟我媽來找你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我考上了，對嗎？」
班主任嘴唇動了動：「秀蘭，老師當時……」
「你知道，對嗎？」女孩的聲音不大。
班主任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秀蘭盯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你跟我說，讓我回去再等等，後來你又說，沒收到通知書，就是沒考上，讓我別總往學校跑。」
「那個時候，你是不是已經把我的通知書交出去了？」
班主任垂著頭，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往下淌，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沈飛看著他，淡淡說道：「她在問你。」
班主任的肩膀猛地一抖：「是。」
這個字很輕。
陳秀蘭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眼淚一滴滴落了下來：「我媽一直跟我說，讓我相信老師。」
「她說我念了這麼多年的書，你們總不會騙我的。」
班主任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陳秀蘭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把話說完：「你要是早點告訴我，我就不用天天去村口等送信的人了。」
「我媽也不用放下家裡的活，一趟一趟陪我往學校跑。」
「我們還一直怕耽誤你的時間，每次來，都跟你說對不起……」
向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看了班主任一眼，拳頭緩緩攥緊。
剛才這人說沒有證據的時候，聲音比誰都大，說陳秀蘭胡思亂想的時候，同樣理直氣壯。
可從頭到尾，他都知道這個女孩考上了大學！
沈飛伸手扶住陳秀蘭的肩膀，替她拉過一張椅子：「先坐一會兒。」
陳秀蘭抬起頭，哽咽著說道：「叔叔，我真的考上了。」
沈飛點了點頭：「嗯，你考上了，你沒有考砸，也沒有冤枉誰。」
陳秀蘭緊緊抿住嘴唇，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沈飛沒有再讓她繼續問下去，等她坐穩以後，才轉過身。
校長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這種事情辦過幾次？」沈飛看著他：「剛才說給她補貼，安排她復讀的時候，你不是挺熟練嗎？」
「去年有沒有？」
校長張了張嘴：「有。」
沈飛又問：「前年呢？」
校長不說話了。
沈飛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旁邊的警察隊長，臉色也跟著變了。
他原本接到的消息，是學校里有人打架，趕過來以後，看到操場上躺了一地的人，也以為是一起鬥毆事件。
可誰能想到，問著問著，竟然問出了這樣的事情！
沈飛繼續問道：「老邱只跟你們這一所學校聯繫？」
校長趕緊搖頭：「這個我真不知道！他外面的關係很多，有時候出去一趟就是好幾天，具體還跟誰聯繫，他從來不跟我們說。」
沈飛追問道，「剛才讓這些人過來，也是他安排的？」
「是……」校長聲音發顫：「我讓班主任給他打了電話，說學校出了點事情，他說讓我們先把人留住，他會找人過來處理。」
沈飛朝那群混混看了一眼：「這就是你們處理事情的辦法。」
校長把頭低了下去。
再也不敢應聲。
就在這時，傳達室里忽然響起了電話鈴聲。
一名警察快步走進去，接起電話說了兩句，立即抬頭朝這邊喊道：「隊長！」
警察隊長過去以後，很快又走了出來。
「首長，軍區的電話。」
沈飛點點頭，轉頭向向南交代道：「陪著秀蘭。」
「是。」
隨後，他邁步走向傳達室。
校長和班主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軍區的電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臉色卻比剛才更難看了幾分。
傳達室里。
沈飛拿起話筒，電話那頭很快傳來周振邦的聲音：「情況怎麼樣了？」
沈飛站直身體，沉聲說道：「報告司令員，已經確認，孩子說的事情屬實，她的錄取通知書到過學校，被班主任和校長扣下，交給了一個叫老邱的人。」
「有人冒用了她的名字，已經去大學報到了。」
話筒里安靜了片刻。
隨後，沈飛聽見了周振邦明顯加重的呼吸聲：「學校的人承認了？」
「承認了。」沈飛看了一眼窗外，繼續說道：「他們以前也幹過這種事情，今天我們來問情況，他們先是給孩子開條件，讓她復讀，見我們不答應，又找了二十多個混混過來。」
「人已經控制住了，當地公安也在現場。」
「現在的線索，只查到老邱這一層。」
「但這種事情，能讓人頂著別人的名字去上大學，上面肯定還有人。」
「這所學校的孩子，也絕不會只有陳秀蘭一個受害者。」
周振邦沉聲問道：「你準備繼續往下查？」
沈飛沒有猶豫：「是！」
「司令員，軍區的孩子我們管，老百姓的孩子，我們難道就不管了？」
「今天是陳小軍拿著他父親的勳章，找到了軍區門口，我們才知道他姐姐出了事。」
「可其他孩子呢？」
「他們家裡沒有那枚勳章，也不知道軍區的大門朝哪邊開。」
「難道就只能認了？」
電話那頭，周振邦猛地一拍桌子：「說得對，都是老百姓的孩子，憑什麼讓這幫混帳東西糟蹋！」
「查！」
「既然查到了，就給我查到底！誰幹的，誰參與了，一個都不能放過！」
沈飛沉聲回答：「是！」
周振邦的火氣顯然還沒有壓下去：「還有，你那邊的情況，軍區現在都等著呢。」
「二師那邊已經打了兩遍電話，四十四師的梁振山也在問，需不需要派人過去。」
「陳衛國的老部隊，同樣知道這件事情了。」
說到這裡，周振邦停頓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更沉了：「那些跟他一起上過戰場的兵，聽說他女兒被人逼進了醫院，兒子拿著一等功勳章跪在軍區門口，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沈飛握著話筒的手，緩緩收緊。
周振邦繼續說道：「有人連外衣都沒穿好，就跑去找連長，說要去看看陳衛國的孩子。」
「那些老兵現在是什麼心情，你應該明白。」
「他們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把那幾個王八蛋生撕了！」
窗外，陳秀蘭還坐在椅子上。
向南遞給她一杯水。
女孩接過去，用兩隻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
可從沈飛這個位置看過去，卻能看見，她已經不像剛來時那樣，連抬起頭都小心翼翼。
電話里，周振邦的聲音再次響起：「沈飛。」
「陳衛國已經回不來了，他的孩子還在，這件事情，咱們必須給孩子一個交代，也必須給那些還在部隊裡服役的兵一個交代！」
沈飛收回目光，沉聲說道：「明白，我會儘快調查清楚所有事情。」
周振邦沉聲說道，「放手去辦，有什麼需要，隨時跟軍區聯繫。」
……
沈飛放下話筒，轉身走出傳達室。
操場上。
校長一直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見他終於出來，校長立即扶著旁邊的桌腿，想從地上站起來。
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老邱也交代了。
現在只要能讓眼前這個年輕人消消氣，或許還能.....首長，那個孩子的事情，我……」
沈飛沒有停下腳步，直接看向警察隊長：「把這兩個拿下，送羊城軍區。」
校長撐著桌腿的手，猛地僵住，旁邊的班主任同樣抬起了頭。
「是！」警察隊長應聲以後，立即朝身後揮手。
幾名警察快步上前。
班主任還沒反應過來，雙手便被控制住，手銬緊跟著扣了上去。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操場上格外清晰。
校長本能地掙扎了一下，卻立即被兩名警察按住胳膊，從地上架了起來。
直到手腕上傳來冰涼的觸感，他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軍區？送……送軍區？」
他的聲音都變了。
剛才警察隊長向這兩人敬禮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煩。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要被直接送到羊城軍區去！
沈飛走到他面前，忽然笑了笑：「那裡的戰士，對你可是望眼欲穿了。」
「去吧，感受一下部隊的熱情。」
校長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椅子旁的陳秀蘭：「秀蘭！老師……」
警察已經架著他往外走去。
班主任也終於慌了，掙著胳膊想要回頭，卻被身後的警察一把按了回去。
兩個人被直接押向警車。
到了車門前，校長還想往後退，雙腿卻已經軟得使不上力氣。
剛才坐在酒桌上，接受學生敬酒的時候，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會戴著手銬，被直接送往羊城軍區！
車門打開。
兩人先後被塞進車裡。
砰！
車門重重關上。
沈飛沒有再看他們。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花襯衫身上。
那個剛才還敢踩著椅子，張嘴向他討要三千塊錢的男人，此刻正縮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校長被押上車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平時一句話就能讓他們進學校辦事，剛才還敢威脅他不許開口的人，如今被架著胳膊拖走，連掙扎都掙扎不開。
腳步聲越來越近。
花襯衫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一雙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慢慢抬起頭，沈飛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走吧，帶我去見你們嘴裡的老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