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襯衫被沈飛提起來,雙腿還在發軟,趕緊點頭說道,「我帶路,我帶路……」
沈飛鬆開他的衣領,朝向南示意了一下。
向南會意,抓住花襯衫的胳膊,將人帶向停在外面的吉普。
沈飛則轉身回到陳秀蘭身旁,看向警察隊長說道,「孩子剛從醫院出來,先送她回去休息,再通知她母親過去陪著。」
「安排兩名同志貼身保護,有什麼情況,及時跟軍區聯繫。」
警察隊長立即點頭:「是,我馬上安排!」
陳秀蘭聽見這句話,下意識抓住了手裡的信,抬頭問道,「叔叔,那你呢?」
沈飛看著她,語氣緩和了幾分:「叔叔去把你的事情辦完。」
陳秀蘭嘴唇動了動,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正被向南押上車的花襯衫。
那個男人剛才帶著二十多個人衝進學校的樣子,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人已經這麼凶了。
能讓他們聽話的人,又會是什麼樣子?
沈飛看出了她的擔心,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心養身體,等我的消息。」
陳秀蘭抿著嘴,重重點了點頭:「叔叔,你一定要小心。」
沈飛笑了笑,替她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以後,才轉頭對旁邊的警察說道,「辛苦你們。」
年輕警察立即站直身體:「首長,您放心,我們一定照顧好她!」
警車緩緩駛出校門。
陳秀蘭坐在後排,隔著車窗一直往後看。
直到車子拐過路口,再也看不見沈飛,她才慢慢轉回頭,低頭將那封信重新折好。
……
另一輛吉普里。
向南坐在駕駛位,沈飛和花襯衫坐在後排。
車子開出去沒多遠,沈飛便看向身旁的男人,開口問道,「老邱平時在哪裡?」
花襯衫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扶著胳膊,趕緊回答道,「公司,他一般都在公司。」
沈飛問:「什麼公司?」
「鴻達勞動服務公司。」
花襯衫偷偷看了沈飛一眼,見他沒有說話,趕緊繼續說道,「介紹工作,給廠里送人,還接運輸、裝卸的活,都是邱總在管。」
沈飛掃了一眼他身上的花襯衫:「你也在裡面上班?」
男人趕緊點頭:「我管裝卸隊。」
「有活的時候就幹活,平時……平時也替邱總辦點別的事。」
沈飛看著他,沒有再問。
花襯衫卻被這個眼神看得後背發涼,趕緊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說。
老邱在縣裡做了好幾年生意。
不少廠子的裝卸、運輸,都用他的人。
有些家裡沒門路,想讓孩子找個工作的,也會提著東西去求他幫忙。
除了這些。
他跟幾所學校的關係也不錯。
今天送些桌椅,明天幫著拉幾車磚,時間久了,連一些學生家長都聽說過鴻達公司的名頭。
花襯衫說著說著,習慣性地補了一句:「那幾個校長見了邱總,都得客客氣氣的。」
話剛出口,他就意識到不對。
剛才學校里那個校長,可是已經戴著手銬,被送到羊城軍區去了!
花襯衫立即閉上嘴,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沈飛卻只是看著前面的路,淡淡說道,「到了告訴我。」
……
二十多分鐘後。
吉普在一座兩層磚樓前停下。
院門旁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鴻達勞動服務公司。
院子裡停著兩輛貨車,靠牆堆放著麻袋和木箱,幾個穿著背心的男人坐在樹蔭下面抽菸。
聽見汽車聲,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花襯衫先下了車。
一個男人立即從板凳上站起來,夾著煙迎上前,剛準備打招呼,便看見了花襯衫腫起來的臉。
男人頓時一愣:「怎麼弄成這樣了?誰打的?」
旁邊幾個人也站了起來。
花襯衫的臉色一下變了,趕緊朝他們擺手:「別圍著!邱總在不在?」
男人下意識點頭:「在樓上。不是,你這傷……」
「把門打開!」花襯衫壓著嗓子喝了一聲,又趕緊回頭看向吉普。
沈飛已經下了車,抬頭看了看公司的牌子,隨後邁步走進院子。
向南跟在他身後。
幾個男人原本還想問,看到花襯衫一邊往旁邊讓,一邊緊張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的臉色,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又咽了回去。
他們在裝卸隊裡幹了這麼久,還從來沒見過花襯衫這副樣子。
門口的男人趕緊拉開玻璃門。
花襯衫搶先進去,站在樓梯旁,低聲說道,「二樓,最裡面那間辦公室。」
沈飛點點頭,直接上了樓。
花襯衫跟在旁邊,連上樓梯都不敢搶在他前面,指路時還要小心地側過身體。
樓下,那個夾著煙的男人站在原地,看著幾個人消失在樓梯拐角,半天都沒動。
旁邊的人湊過來,小聲問道,「這兩個人誰啊?」
男人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煙,緩緩搖頭:「不知道,但是我感覺有大事要發生了。」
……
二樓。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一陣茶杯碰撞的輕響。
花襯衫走到門口,抬手敲了兩下,壓低聲音喊道,「邱總。」
裡面很快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進來。」
房門推開。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白襯衫。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腕錶,桌邊擺著茶盤,杯子裡還冒著熱氣。
看到花襯衫,他隨口問道,「怎麼才回來?學校那邊……」
話說到一半,老邱的目光停住了。
花襯衫的臉腫著,衣服上全是灰,一隻胳膊還不自然地吊在身前。
而在他身後。
兩個陌生的年輕人,正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
老邱慢慢放下茶杯,看著花襯衫問道,「你這怎麼回事?」
花襯衫張了張嘴:「邱總,我……」
沈飛已經從他身旁走過去,平靜地問道,「你就是老邱?」
老邱的目光轉向沈飛,停頓片刻,才點頭說道,「我是,兩位找我,有什麼事?」
沈飛的目光落在了辦公桌後面的牆上。
那裡掛著幾面錦旗,其中一面,上面寫著四個金色的大字。
捐資助學。
下面的落款,正是陳秀蘭所在的學校。
沈飛看了一會兒,抬手指向那面錦旗:「學校送你的?」
老邱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臉上的戒備稍稍收斂,點頭說道,「對,公司這些年,也給學校出了些力。」
「桌椅、磚瓦,能幫的,我們都會幫一點。」
「孩子念書不容易嘛。」
向南站在門口,聽見最後這句話,眼神一下冷了下來。
花襯衫更是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
沈飛收回目光,看向老邱:「陳秀蘭的錄取通知書,也是這麼幫到你手裡的?」
老邱臉上的表情,終於僵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開口:「兩位是為了陳家那個姑娘來的?」
沈飛看著他:「她叫陳秀蘭。」
老邱點了點頭:「陳秀蘭,我知道,兩位先坐,有什麼事情,咱們慢慢說。」
沈飛站在桌前,沒有動:「學校扣了她的通知書,然後交給你,今天她去問,你又叫人過去打她。」
老邱眉頭微微一皺,隨即擺手說道,「這話就說重了。我只是讓人過去看看,別把學校的事情鬧得太難看。」
「至於那姑娘……不是已經救回來了嗎?醫藥費多少錢,你們說個數。」
沈飛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淡了下去。
老邱卻以為自己找到了談下去的方向,繼續說道,「孩子受了委屈,家裡人著急,這個我理解。」
「這樣,醫藥費我來出,再拿點錢給她補補身體。」
「你們兩位跑這一趟,也不能白跑。」
他說著,伸手拉開辦公桌旁的抽屜,裡面放著幾疊鈔票。
老邱拿出一疊,輕輕放在桌面上,隨後抬頭看向沈飛:「事情總得有個解決的辦法,你說對吧?」
沈飛掃了一眼那疊錢,開口問道,「她考上的大學,也是你說個數,就能賣給別人的?」
老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著桌前這個年輕人,聲音也跟著沉了幾分:「年輕人,你來之前,應該打聽過……」
話音未落。
沈飛已經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老邱只覺得脖子猛地一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撞去。
砰!
茶杯被撞翻。
茶水順著桌面淌了下來。
他還沒來得及掙扎,沈飛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他的肩膀,直接將他壓在了辦公桌上。
老邱臉色大變:「你幹什麼!」
啪!
一記耳光落下。
老邱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耳朵里嗡的一聲,後面準備好的話,全都被打了回去。
向南伸手,將辦公室的門關上。
花襯衫站在門邊,一動也不敢動。
老邱撐著桌面想站起來,剛抬起頭,便看見沈飛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沈飛看著他,緩緩問道,「她是不是沒求過你們?」
老邱喘著粗氣,沒有回答。
沈飛揪住他的衣領,將人從桌後拖了出來。
老邱腳下踉蹌,還沒站穩,腹部便挨了一拳。
他整個人猛地彎下腰,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沈飛鬆開手,低頭看著他:「她跟她母親,一趟一趟往學校跑,你們扣著她的通知書,讓她以為自己沒考上。」
「她找到大學,知道自己被人頂了名字,你們又說她胡思亂想。」
「今天她再去問,你們就叫二十多個人過去。」
「你剛才說,孩子念書不容易。」
沈飛抬手指了指牆上的錦旗:「這幾個字,你看著不覺得扎眼?」
老邱跪在地上,捂著肚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桌面上的茶水還在往下滴。
那疊剛拿出來的錢,已經濕了一半。
沈飛看了一眼,抬腳將老邱面前那把椅子撥開:「現在,我們能好好說話了嗎?」
老邱抬起頭,牙關咬得很緊,卻沒敢再發火。
他看出來了。
這個年輕人根本沒準備接他的錢。
對方進門時,眼神就沒有在辦公桌、腕錶和那些擺設上停留過。
他以前用慣了的那些東西,今天一樣都沒起作用。
沈飛看著他,繼續問道,「陳秀蘭的名額,是誰賣的?」
老邱喘了兩口氣,終於開口:「我。」
沈飛又問:「通知書是你從學校拿走的?」
老邱緩緩點頭。
站在門邊的花襯衫,終於低下了腦袋。
老邱也認了。
沈飛卻沒有停下,繼續問道,「上面的人呢?」
老邱的呼吸忽然一頓。
剛才還在微微發顫的身體,也跟著僵了一下。
沈飛看著他的反應,目光越發平靜:「你在學校拿到通知書,就能讓另一個人頂著名字去大學報到?」
「這些事情,誰替你辦的?」
老邱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扶著旁邊的椅子,慢慢坐直身體。
隨後,他抬手擦了擦嘴角,重新看向沈飛:「兄弟,我看出來了,你有來路。」
「能找到我這裡,還能把我的人打成這樣,你們不是一般人。」
「今天栽在你手裡,我認。」
沈飛看著他:「然後呢?」
老邱點了點頭,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名額是我賣的,錢是我收的,人也是我叫去的。」
「學校那些事情,全是我安排的,你想怎麼查,怎麼抓,我都接著,所有罪名,都可以往我身上放。」
「查到我這裡,就到頭了。」
向南看著他,眉頭緩緩皺起。
人都已經跪在地上了,他竟然還覺得,自己能替他們決定查到哪裡!
沈飛卻只是看著老邱,平靜地問道,「你要替上面的人扛?」
老邱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誰,但就算我說出來,是誰在辦這些事情,你們敢辦嗎?」
「你們辦得了嗎?」
「你們能打我,能把我抓走,這些我都認。」
「我也不會再找人來跟你們動手。」
「但我上面的人,你惹不起。」
辦公室里安靜得厲害。
花襯衫站在門邊,聽著這些話,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老邱能在縣裡做這麼多年生意,當然不只是靠他們這些打架的人。
有些人,他也只是聽老邱提過,從來都沒見過。
可每次提起來,老邱的態度都會變。
此刻,老邱抬起頭,望著沈飛,聲音里甚至又帶上了幾分勸告的意思:「兄弟,聽我一句。」
「你替陳家出了頭,我也認了,這件事情,到我這裡就夠了。」
「再往上查,對誰都沒好處。」
他說完以後,便閉上了嘴。
該認的,他都認。
該抓,也可以抓。
但只要上面的人沒事,他就還有指望。
這家公司,這些關係,還有他這些年替人辦過的事情,總不至於讓他就這麼白白扛下來。
沈飛看著他,忽然笑了:「跟我玩江湖義氣這一套?」
「知道羊城十三行是怎麼沒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