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後。
一架銀灰色軍用運輸機從羊城機場起飛,一路向北。
螺旋槳產生的巨大噪聲不斷灌進機艙,懸掛在艙壁上的帆布座椅也隨著機身輕輕震動。
沈飛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
膝蓋上只放著一隻牛皮紙文件袋。
裡面除了一份調令,便只有幾張極其簡單的人員編制表。
全軍第一支專業化藍軍部隊。
聽上去氣勢十足。
可總參沒有告訴沈飛,這支部隊應該有多少人,裝備什麼武器,訓練什麼科目,甚至連最後應該建成團、旅還是更大的編制,都沒有明確說明。
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華夏以前從來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專業藍軍。
現在所有部隊演習里出現的藍軍,基本都是臨時抽調出來的陪練。
演習結束。
番號取消。
人員歸建。
至於輸贏,往往在演習開始以前便已經有了答案。
羅衛民坐在沈飛對面,劇烈的發動機噪聲讓他耳邊的聽覺裝置出現了些許雜音,他抬手調整幾次,才看向沈飛膝蓋上的文件袋:「看出什麼了?」
沈飛搖頭:「什麼也看不出來,只知道有一個現成的藍軍團。」
羅衛民伸手接過文件袋,將裡面的幾張紙重新翻了一遍:「既然已經有藍軍,為什麼還讓你重新組建?」
沈飛轉頭望向舷窗外面。
腳下的綠色越來越少。
大片黃褐色土地開始填滿視野,就連原本密集的村莊和道路也在不斷消失。
沈飛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所以咱們先去看看。」
兩個小時以後,運輸機緩緩降低高度。
透過狹窄的舷窗,已經能夠看見一座孤零零的軍用機場。
機場兩側沒有高樓。
沒有村莊。
只有一片看不到盡頭的荒原。
運輸機剛剛降落,劇烈橫風便卷著沙礫不斷拍打機身,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艙門打開。
一股帶著寒意的風瞬間灌了進來。
沈飛拎起行李,率先走下舷梯。
羅衛民拄著手杖跟在後面,右腳落地時依舊能夠看出明顯遲滯,可他沒有接受機場人員攙扶,只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下飛機。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已經等在跑道旁邊。
站在車邊的中校快步迎了上來:「報告沈大校、羅中校,司令員正在等你們!」
沈飛點了點頭,跟著上車。
吉普車離開機場,沿著一條布滿沙土的公路不斷向北。
道路兩側沒有任何建築,偶爾能夠看見幾座低矮土丘,也很快被他們甩在身後。
行駛將近一個小時以後,前方才終於出現一片被白楊樹圍起來的營區。
北疆軍區司令部。
中校將兩人帶進一棟灰白色辦公樓。
二樓盡頭的房門已經打開。
北疆軍區司令員秦岳山站在一張巨大地圖前面,聽見腳步聲後立即轉過身。
他的年齡與周振邦相差不大,臉龐卻因為長年駐守北方,留下了極其明顯的風霜痕跡。
沈飛抬手敬禮:「報告司令員,沈飛奉命報到!」
羅衛民同樣挺直身體:「羅衛民奉命報到!」
秦岳山沒有立即說話。
他先看了一眼沈飛,又將目光落在羅衛民那條依舊無法完全站直的右腿上。
幾秒以後,他抬手還禮:「歡迎歸隊。」
四個字,說的是羅衛民。
羅衛民的喉嚨輕輕滾動一下:「謝謝司令員。」
秦岳山走到辦公桌旁,拿起兩份早已準備好的調令:「總部的命令,你們應該已經看過了。」
沈飛點頭:「看過了。」
秦岳山開門見山的問:「有沒有什麼想法?」
沈飛開口說道,「報告司令員,命令里只告訴我要建立一支專業藍軍,沒有告訴我這支部隊應該怎麼建。」
秦岳山看著他:「不是總部忘了寫,是總部也不知道。」
「沒有編制可以照搬,沒有條令可以參考,就連專業藍軍最後應該變成什麼樣,也要由你們自己試出來。」
沈飛沒有露出任何意外。
如果什麼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也不會讓他過來。
秦岳山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重新拿起軍帽:「你們今天來得正好。」
「軍區正在進行一場年度對抗演習。」
「想知道新的藍軍應該怎麼建,就得先看看我們現在的藍軍是什麼樣。」
他沒有給兩人休息時間。
甚至沒有詢問他們是否吃過午飯。
走到門口以後,秦岳山又看向跟在後方的中校:「通知演習場,不要通報他們的身份。」
中校微微一怔:「司令員,按照接待規格……」
「沒有接待規格。」秦岳山直接打斷了他:「他們今天只是兩名普通觀察員。」
「明白!」
半個小時以後,三輛吉普車離開司令部,繼續向戈壁深處駛去。
公路很快到了盡頭。
車輛開始沿著被履帶和車輪碾出來的土路不斷前進。
越向北走,周圍越荒涼。
地面到處都是裸露碎石,幾叢貼著地面生長的枯草被風吹得反覆搖晃。
天與地之間看不見任何人煙。
只有遠處偶爾升起的幾股黃煙,證明那裡還有裝甲車輛正在快速機動。
下午一點二十分。
車隊終於抵達藍軍臨時指揮所。
十幾頂軍綠色帳篷搭在一道土坡後面,周圍停放著通信車、指揮車和幾輛插著藍旗的越野車。
值勤軍官發現司令員突然抵達,臉色明顯發生變化,立即帶人迎了上來:「報告司令員,藍軍指揮部正在組織作戰!」
秦岳山朝周圍看了一眼:「你們團長呢?」
軍官表情微微僵住:「報告……」
秦岳山沉聲問道,「我問你們團長在什麼地方。」
軍官遲疑片刻回答道,「梁團長天亮以前把指揮權交給參謀長,隨後帶著一個偵察排離開了營地。」
秦岳山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去哪了?」
軍官搖了搖頭:「不知道。」
周圍幾名幹部全部低下頭。
誰都知道,一名團長在年度演習當天擅自離開指揮崗位,意味著什麼。
秦岳山卻沒有當場發火,只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飛:「先進去。」
.......
藍軍指揮部內部擺滿了電台和地圖。
十幾名參謀不斷接聽各部隊匯報,又將最新情況標註在作戰圖上。
沈飛剛剛走進去,目光便停在正中央那張巨大的演習態勢圖上。
紅藍雙方的所有行動路線,都已經提前畫在上面。
紅軍幾點進入演習區域。
幾點發起炮火準備。
幾點突破藍軍第一道防線。
藍軍幾點丟失二一七高地。
幾點撤離最後陣地。
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甚至在地圖右下角,還用紅筆寫著演習預計結束時間。
下午三點三十分。
沈飛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現在是一點二十七分。
也就是說,這場演習還有兩個小時才會結束。
可結局已經寫好了,藍軍必輸。
羅衛民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上面是演習結束後的預計損失。
藍軍傷亡百分之六十五。
紅軍傷亡百分之十一。
羅衛民翻到最後一頁時,甚至看見了一份只填了一半的演習總結。
參謀長發現他的動作,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這是根據導演部預案提前準備的材料。」
羅衛民將文件重新放回桌面,沒有說話。
秦岳山同樣看見了,可他依舊沒有阻止。
就在這時,一部電台忽然響起急促聲音:「藍鷹呼叫指揮部,藍鷹呼叫指揮部!」
參謀立即抓起話筒:「指揮部收到,藍鷹請講!」
藍鷹沉聲說道,「發現紅軍前沿指揮車輛,坐標麼三七、兩洞拐!」
「周圍只有一個警衛排,請求引導炮兵火力覆蓋!」
藍軍指揮所里瞬間安靜了一下。
一名作戰參謀立即找到地圖上的對應位置:「參謀長,那裡確實是紅軍前沿指揮所。」
「距離我方炮兵陣地十九公里,完全處於射程以內!」
參謀長的眼神亮了一瞬。
可他很快又看向桌面上的演習預案。
按照預案,藍軍炮兵現在應該對紅軍左翼進攻部隊實施阻滯射擊。
紅軍指揮所不在允許攻擊的目標裡面。
還沒等他作出決定,旁邊的導演部專線已經響了。
參謀長接起電話,裡面只說了幾句話,他臉上的最後一絲變化便徹底消失:「明白。」
「藍軍嚴格按照預案行動。」
電話掛斷。
他重新拿起電台話筒:「藍鷹,放棄當前目標,繼續監視紅軍左翼部隊。」
電台對面明顯停頓了一下,難以置信的說道,「指揮部,我們距離紅軍指揮所只有八百米!」
「目標一直沒有移動!」
「只要給炮兵一個齊射,他們的指揮系統就會全部……」
參謀長閉了一下眼睛:「這是指揮部的命令。」
電台里再也沒有聲音。
幾秒以後,低沉回應才重新傳來:「藍鷹明白。」
沈飛看向地圖上那個已經被發現的紅軍指揮所。
沒有評價。
也沒有開口詢問。
演習繼續進行。
下午一點四十分。
紅軍裝甲部隊開始沿著一條乾涸河床向藍軍縱深突進。
十幾輛坦克和裝甲車輛首尾相接,在戈壁上捲起一條數百米長的黃煙。
他們原本應該走東側開闊地帶。
可紅軍先導車輛判斷失誤,整個裝甲營全部轉進了河床。
藍軍反坦克連早已埋伏在那裡。
紅軍第一輛坦克進入射界以後,反坦克連長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報告指揮部!」
「紅軍裝甲營進入伏擊圈!」
「距離六百米!」
「所有目標已經鎖定,請求開火!」
藍軍參謀長快步走到態勢圖前。
按照當前距離,只要允許反坦克連發射模擬彈,紅軍至少有十幾輛裝甲車輛會在第一輪攻擊中退出演習。
整個裝甲營都會被堵死在狹窄河床裡面。
可態勢圖上,紅軍裝甲營應該在下午兩點整抵達藍軍二號陣地。
距離規定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
導演部命令再次傳來:「藍軍反坦克連不得開火。」
「立即撤出伏擊陣地。」
參謀長握住電話的手越來越緊:「紅軍已經進入有效射程。」
「如果我方現在撤離,他們馬上就會發現!」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紅軍裝甲營必須按照預定時間抵達二號陣地。」
「執行命令!」
參謀長沉默幾秒,最終還是放下電話:「命令反坦克連撤退。」
電台里立即傳來反坦克連長難以置信的聲音:「撤退?」
「參謀長,他們已經進來了!」
「只要給我一分鐘!」
「一分鐘以後,這個裝甲營連一輛車都開不出去!」
參謀長狠狠咬住牙關:「撤退!」
「這是導演部命令!」
電台安靜了。
遠處河床兩側。
幾十名已經完成瞄準的藍軍士兵,開始一件件收起武器。
他們趴在沙土裡等待了整整六個小時。
眼看紅軍自己鑽進口袋,卻連一次扣動扳機的機會都沒有。
幾分鐘後。
紅軍裝甲營順利通過河床。
最前方坦克衝上二號陣地,藍軍提前安放的發煙罐立即冒出滾滾白煙。
導演部隨即宣布。
藍軍二號陣地不出意外的失守,紅軍繼續進攻!
沈飛看到這一切只有一個感覺。
這不是演習,這是在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