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宮。
三霄駕青鸞至宮門,趙公明已立在階前。
一身玄色道袍,身為截教外門大弟子,趙公明雖非通天親傳,地位卻不在親傳弟子之下。
「大兄!」雲霄上前拱手。
趙公明點頭,目光在雲霄面上停了停,似想說什麼,終是未開口,只道:「進去再說。」
對於如今的留言,趙公明是知道的。
四人魚貫入碧游宮。
宮內已聚了不少人。
親傳弟子一列,多寶居首,金靈聖母、龜靈聖母、無當聖母依次而立。
隨侍七仙另成一列,定光仙面上依舊是那三分天然笑意,見誰都點頭致意,一團和氣。
外門弟子則聚在更外圍,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雲霄入殿,目光與多寶一觸。
多寶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雲霄亦頷首還禮,心中卻莫名生出一絲不安,這不安來得毫無來由,卻揮之不去。
碧游宮正位之上,通天教主尚未現身。
眾弟子按班次站定,無人喧譁。
片刻後,通天的身影瞬間出現在道台之上,眾弟子精神同時一振,齊齊垂首躬身。
「弟子拜見師尊!」眾弟子齊聲。
通天教主抬手,示意免禮。
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落在雲霄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
「今日召爾等前來,有一事先行處置。」
通天教主開口直接喊道:「雲霄。」
雲霄上前一步,躬身:「弟子在。」
「汝為天皇之師,證三皇治世之道,功在三界,德在蒼生,天皇之師,當居親傳之位。」
通天教主的聲音不疾不徐:「自今日起,雲霄不再為內門弟子,位列親傳。」
此言一出,殿中微有騷動。
親傳弟子一列,多寶面色不變,金靈聖母微微點頭,龜靈聖母與無當聖母對視一眼,率先拱手祝賀。
定光仙也立刻說道:「恭賀雲霄師姐,位列親傳!」
雲霄跪倒叩首:「弟子云霄,拜謝師尊恩典。」
通天教主微微點頭,示意雲霄起身。
雲霄退後數步,在親傳弟子一列之末站定,恰好與多寶相對。
多寶向雲霄微微拱手:「恭喜雲霄師妹。」
「恭喜雲霄師妹。」
金靈、龜靈、無當也是齊齊拱手。
「恭喜雲霄師姐!」
隨侍七仙亦拱手道賀。
趙公明站在外門弟子之首,望向雲霄,目光中滿是高興,碧霄和瓊霄更是喜形於色,若非在碧游宮中不敢失儀,碧霄只怕已蹦到雲霄身邊去了。
通天教主等眾弟子道賀完畢,再次開口。
這一次,聲音中多了一層肅然。
「另有一事,爾等聽好。」
「當初三皇治世之前,為師與汝等師伯元始天尊曾有約定——三皇之後,兩教弟子比試一場,印證神通,論定道法。此事,為師已與元始師兄議定。」
眾弟子屏息凝神。
「千年後,崑崙山。兩教弟子各憑本事,鬥法論道。」
通天教主的聲音在殿中迴蕩:「屆時,非止闡截兩教,三界之中,大羅金仙以上者,皆受邀觀戰。此乃崑崙大會,爾等勿要墮了為師名頭。」
話音方落,多寶率先跪倒:「弟子定不負師尊所託,誓死捍衛截教道統。」
金靈聖母、龜靈聖母、無當聖母齊齊跪下:「弟子定不辱師尊威名。」
通天教主看著眾多弟子,微微點頭:「如此,爾等前去準備。千年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各回洞府,勤修苦練神通。」
眾弟子齊聲應諾,依次退出碧游宮。
千年時間,其實就是一瞬,造作準備為好。
雲霄走出碧游宮門,碧霄跟在雲霄身後,臉上還掛著方才的興奮,正想拉雲霄說話。
多寶正從宮門走出,目光落在雲霄身上,腳步微微一停。
「雲霄師妹。」
雲霄心中一凜,那絲不安又浮上來了。
雲霄拱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謹慎:「不知大師兄喊吾何事?」
多寶笑道:「師妹晉升親傳弟子,乃是喜事,為兄自當恭喜。」
雲霄等著下文,恭喜的話,方才殿上已說過了。
多寶特意在殿外再喊住,絕不只是為了再說一遍恭喜。
果然,多寶頓了頓,笑容收了幾分,換上一副有事相商的神色:「另有一樁要事,須與師妹商議,此處非說話之所,不如前往為兄洞府一敘?」
雲霄心中那不安更濃了一分。但多寶是大師兄,執掌截教事務,以大師兄的身份請去洞府議事,合情合理,無可推辭。
「如此那就叨擾師兄。」
多寶頷首,請雲霄來到洞府。
雲霄在客位蒲團上盤膝坐下。
「師妹請。」
多寶將一盞茶推到雲霄面前。
雲霄雙手接過,淺啜一口,茶湯清冽,靈氣充盈,是上好的東海靈芽。
「不知師兄有何要事相商?」
多寶看著雲霄說道:「師妹閉關萬年,此番出關,想必道行又有精進?」
雲霄微微點頭:「略有寸進。」
「甚好,「天皇證道之後,師妹便閉關不出。萬年之間,洪荒變化甚多,不知師妹閉關之中,可曾悟到什麼新的大道體會?」
雲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大師兄為何忽然問這個?
多寶不是那種會無故閒聊的人。
每一句話,每一個問題,都有用意。
問悟道,問得看似隨意,卻隱隱指向某個方向。
雲霄一時摸不清那方向是什麼,只能謹慎作答。
「大道體會談不上,只是閉關萬年,對天道運轉、因果承負,略有更深的感觸。」
多寶點頭,面露欣慰之色:「師妹根基深厚,又為天皇之師,見解自然不同凡俗,為兄有一問,想請教師妹。」
「師兄請講。」
多寶沉吟片刻,像在選擇措辭。
「天皇證道之時,師妹曾對伏羲言——無開天,無巫妖,此言之意,為兄一直未能參透,師妹可否為為兄解一解?」
雲霄心中咯噔一聲。
大師兄繞了這麼大一個彎,終於繞到了這裡。
「師兄誤會了,吾傳道伏羲,言無開天無巫妖,乃是讓其放下執著過去,一心向道,伏羲當時因巫妖之戰執念太深,若無此言,難破心障。並非真的否定開天闢地、否定巫妖量劫,傳道之法,因材施教,不可拘泥字面。」
多寶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頭,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原來如此,為兄便知,師妹斷不會說出否定古往今來的妄言。」
「然而,師妹可知,如今洪荒之中,流言已傳成什麼模樣?」
雲霄沒有接話,等著。
多寶看著雲霄,目光中帶著很深的關切。
「如今傳言愈演愈烈。皆言云霄否定古往今來,雲霄言洪荒無時間更替,雲霄要顛覆天道秩序。」
多寶一字一頓,每說一句話,便停頓片刻,觀察雲霄的反應。
「更有甚者。」
「有人言,師妹蠱惑師尊,亦持此說。」
雲霄的瞳孔猛然一縮。
雲霄終於明白了。明白了多寶為什麼請來洞府,明白了多寶前面繞的所有彎子。
不是恭喜,不是請教,是問罪,只不過問的方式,極盡委婉,極盡圓融。
「師兄,此乃有心人誣衊,吾從未蠱惑師尊,且聖人由豈能是吾所能蠱惑,所言所行,皆為截教,皆為師尊之道。」
多寶點頭,面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
「為兄自然相信師妹,師妹是三霄之首,天皇之師,截教柱石,為兄與師妹同門百萬載,怎會不信師妹?」
「為兄信師妹,萬仙未必信。流言自金鰲島起,傳入闡教,傳入散修,傳入三界。如今截教上下,人心惶惶。弟子們私下議論雲霄師姐當真要反天道?截教一線生機之道,當真要變成反天道之道?」
多寶嘆了口氣。
「師妹須知,截教乃是一線生機,絕非反天道。一線生機,是在天道之中尋變數,在天道的大框架內為眾生覓出路。反天道,是要跳出天道之外,否定天道本身。這兩者,看似相近,實則天壤之別。師尊一線生機之道,闡教雖不喜,天道卻可容之。若截教變成了反天道——」
多寶沒有說下去,不必說,反天道的下場,只有滅教!
雲霄坐在蒲團上,此刻是進退兩難。
多寶說的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
不是質問,是關心,不是責難,是擔憂。
但正是這種關心與擔憂,最難應對,駁斥,則顯得心虛,預設,則是承認。
「師兄所言極是,然吾從未言反天道,此乃流言,不足信。」
多寶點頭,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師妹既然說此乃流言,為兄自然相信。流言愈演愈烈,截教萬仙人心惶惶。為兄身為大師兄,執掌截教事務,不能坐視不理。若不加安撫,萬仙之口悠悠,對師妹不利,對師尊不利,對截教不利。」
多寶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然後以極懇切、極為難、幾乎是替雲霄著想的語氣說道。
「師妹可否起個誓言,以安萬仙之心?」
雲霄心頭猛震。
起誓!
修行者起誓,與凡人不同。
凡人發誓,隨口一說,風過無痕。
修行者起誓,是以自身道基為質,以天道為證。
誓言一出,天道記之。
若違誓,修行盡毀,修為越高,誓言之束越重。
大羅金仙起誓,幾乎等於將自己綁在天道法則之上,永世不得掙脫。
而雲霄若起誓,直接就是大道金華自潰,金華一潰,大道聖人之路便徹底斷了。
這不是試探,這是天考。
雲霄的剛剛穩定的大道金華境,驟然搖盪。
此刻雲霄才發現,多寶的殺招,如此之狠辣!
「起誓之事,吾不可為之。」
多寶眉頭一皺,沒有立刻說話。
「師妹,為兄是替著想,起個誓,流言自消,萬仙自安,師妹若不起誓,旁人如何信?」
「弟子無罪,何須起誓?」雲霄的聲音也硬了一分。
「師妹無須起誓證明清白?」多寶反問。
「清白自在人心,不在口中。」雲霄回道。
「人心?」
多寶微微搖頭:「師妹閉關萬年,可知萬仙之心如今是什麼模樣?萬仙之所以在截教,是因為師尊的一線生機之道給了盼頭。若這盼頭變成了反天道的邪說,多少弟子會因此恐慌,多少弟子會因此動搖?到時候,恐怕會滅教!」
多寶的聲音沉下去:「師妹,若大教因此招禍,能承擔否?」
多寶洞府外,金鰲島另一側:「三位師兄師姐。」
定光仙走近,拱手行禮,面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一副有事相商的鄭重。
趙公明還禮:「定光師弟,何事如此鄭重?」
定光仙嘆了口氣:「趙師兄,兩位師姐。」
定光仙環顧三人,面上露出難色:「貧道此來,實是不得不來,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碧霄面上露出好奇之色,瓊霄則眉頭微蹙,隱約察覺到定光仙話中有話,趙公明不說話,只是看著定光仙。
定光仙見狀,知道自己已成功吸引了三人的注意,繼續說道:「三位可知,如今洪荒之中,關於雲霄師姐的流言,已傳成了何等模樣?」
碧霄搶著道:「流言?什麼流言?」
定光仙嘆息一聲:「碧霄師姐可知,如今金鰲島上,人人皆在議論——雲霄師姐否定古往今來,欲反天道?」
碧霄面上笑意僵住,趙公明目光微微一沉。
碧霄急了:「誰說的?姐姐怎會反天道?荒謬!誰在散播這等謠言?」
定光仙擺擺手,示意碧霄稍安勿躁:「師姐息怒,貧道自然不信雲霄師姐會反天道。師姐是天皇之師,怎會行此大逆之事?然而——」
定光仙話鋒一轉,面上露出深深的憂慮:「然而流言已非一日,自天皇證道之時,雲霄師姐言無開天,無巫妖始,流言便已埋下。萬年之間,愈傳愈盛。到如今,已不只是在金鰲島傳,闡教傳開了,西方教也聽說了,整個洪荒都在傳。甚至有人說有人言,雲霄師姐蠱惑師尊,亦持反天道之論。」
碧霄瓊霄臉色大變,趙公明開口了,帶著壓制的怒意。
「此乃流言,不足為奇,大妹之道,吾最清楚,定光師弟不必擔憂。」
定光仙立刻點頭,面上的憂慮卻絲毫未減:「趙師兄所言極是,貧道亦知此為流言,不足信。」
「萬仙未必如趙師兄這般清楚,截教萬仙,封神之後本就人心不穩。如今流言四起,萬仙惶惶不安。貧道雖司監察之職,卻也難堵悠悠眾口。萬仙皆在問,雲霄師姐當真反天道?截教一線生機之道,當真要變成反天道之道?」
定光仙嘆了口氣,目光從趙公明面上移到碧霄面上,又移到瓊霄面上。
「貧道今日斗膽來尋三位師兄師姐,非是質問,非是責難。只是懇請三位——既為雲霄師姐至親,此事,還是由三位親自去問一問雲霄師姐為好。」
趙公明眉頭一皺:「問什麼?」
「問清真相。」
定光仙繼續說道:「若雲霄師姐確實未曾言反天道,那便請師姐親自出面,給萬仙一個說法。澄清流言,安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