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下會
趙長空坐在那張紫檀木大案後,手指輕輕敲著案面。
議事廳里站滿了人,各堂的堂主、副堂主、核心幫眾,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上百號。
沒人敢大聲喘氣,殷開山的屍體剛被抬出去,地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那股血腥味混著檀香,聞著讓人心裡發毛。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從今天起,竹花幫這個名字不用了。改名叫天下會。」
廳里靜了一瞬,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偷偷打量他的臉色。
竹花幫在揚州立了十幾年,說改就改,有人心裡不是滋味,但沒人敢出聲。殷開山的屍體還沒涼透,誰也不想做第二個。
「風、雨、晴、露四堂保留,各堂堂主重新任命。」趙長空的自光從人群中掃過,落在寇仲身上。「寇仲,從今天起,你是「風」堂堂主。」
寇仲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走上前,單膝跪下,抱拳道:「大哥放心,風堂交給我,出不了岔子!」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趙長空點了點頭,又看向徐子陵。「徐子陵,「雨」堂堂主。」
徐子陵走上前,跪下抱拳,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性子沉靜,不愛出風頭,但誰都知道,他說出的話:比寇仲拍胸脯還靠譜。
「包百有,晴」堂堂主不變。辛娜,露」堂堂主不變。」兩人走出人群,跪下領命。
包百有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骨碌碌轉,一看就是個精明人。辛娜是個三十歲的婦人,面容姣好,眉宇間有一股英氣,跪在那裡不卑不亢。
趙長空又點了一個名字。「新建飛鳥堂,專司情報。堂主桂錫聯。」
人群里走出一個瘦削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生得白淨,一臉機靈相。
他是寇仲和徐子陵的髮小,在竹花幫里混了幾年,武功稀鬆平常,但腦子活絡,人緣也好。
他顯然沒想到會點到自己,愣了愣,才撲通跪下,聲音都有些發顫:「多謝————多謝幫主!」
趙長空看著他。「飛鳥堂不干別的,只管打聽消息。江湖上有什麼風吹草動,哪家門派有什麼動靜,宇文閥的人在幹什麼,都要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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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了,有賞。做砸了—」他沒有說下去,桂錫聯已經連連磕頭:「幫主放心!屬下一定盡心盡力!」
散了之後,眾人魚貫而出。寇仲和徐子陵走在最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興奮。
從碼頭賣魚的小混混,到天下會的堂主,這一步跨得太大了。但他們知道,這只是開始。
趙長空把桂錫聯單獨留下來。桂錫聯站在廳中,有些侷促,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趙長空讓他坐下,他不敢坐,趙長空看了他一眼,他趕緊坐下,只坐了小半個屁股。
「你的武功太差,當堂主不夠看。」趙長空開門見山。
桂錫聯的臉騰地紅了,嚅囁道:「幫主,屬下確實————確實武功不濟————」
趙長空從懷裡摸出三本冊子,擱在桌上。一本《寒冰真氣》,一本《寒冰綿掌》,一本《金雁功》。
桂錫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是識貨的,光聽名字就知道這幾門功夫不簡單。他伸出手,手都在抖,捧起那三本冊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好好練,別丟我的臉。」趙長空說。
桂錫聯撲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青了。
「幫主大恩大德,屬下這輩子————」他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趙長空沒有扶他,只是說:「起來吧。情報的事,不能耽誤。」
桂錫聯站起來,擦了擦眼角,重重點頭。趙長空又叮囑了幾句——飛鳥堂要做什麼,怎麼布暗樁,怎麼傳遞消息,重點盯哪些人。
桂錫聯一一記下,退了出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紅著眼說:「幫主,屬下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您的了。」說完,大步走了。
接下來幾日,趙長空分別傳授寇仲和徐子陵武功。這兩人不是當徒弟的料,也不是當兄弟的料,但絕對是當打手的好材料,傳點武功,物盡其用。
他把大嵩陽神掌的精要拆開揉碎,一招一式教給寇仲。這門掌法至陽至剛,一掌拍出,掌風呼嘯,正對寇仲的性子。
寇仲學得極認真,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掌,手掌磨破了皮,纏上布條繼續練。
趙長空看著他那股瘋勁,忽然想起當年在推山門,自己也是這樣練那套入門十六式的。
徐子陵性子沉靜,適合練劍。趙長空把華山朝陽一氣劍的精要傳授給他,又以指代劍,一招一招演示。
這門劍法走的是輕靈飄逸的路子,劍意凜然,出手時劍氣如虹,收劍時無聲無息。
徐子陵學得比寇仲還快,不到十天就把整套劍法爛熟於心,只是火候還差些。
趙長空又傳了兩人金雁功。這門輕功身法飄逸,最適合逃命和追擊。
寇仲練了幾天,已經能在屋檐上健步如飛,徐子陵更厲害,踩在竹梢上都能穩穩站著。
半個月後,兩人的武功大進。寇仲的大嵩陽神掌已經有了七分火候,一掌拍出,三丈外的樹枝都跟著晃。
徐子陵的朝陽一氣劍更是凌厲,以指代劍,能在青石板上留下寸許深的指痕。
趙長空看著他們練功,忽然想起那年在華山,他也是這樣教林平之劍法,教穆念慈掌法。
那些人如今都不知怎麼樣了,但那些日子,他記得。
練完功,寇仲擦著汗走過來,笑嘻嘻地問:「大哥,咱們天下會接下來幹什麼?」
趙長空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色,說:「等。」寇仲一愣:「等什麼?」趙長空沒有答。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從高麗來的女刺客,一本叫長生訣的書,還有那個遲早會來揚州的宇文閥。
但這話不能跟寇仲說,他只是笑了笑,說:「先把功夫練好,別到時候拖後腿。」
寇仲拍著胸脯說:「大哥放心,我寇仲什麼時候拖過後腿!」
徐子陵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上次在碼頭,被竹花幫的人追了三條街,算不算?」
寇仲的臉一下子垮了,瞪著徐子陵說:「你哪壺不開提哪壺!」趙長空看著兩人拌嘴,忽然笑了。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氣。遠處的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
次日,天下會校場,五百人跪在演武場上,黑壓壓一片,從台上望下去,像一片沉默的潮水。
趙長空站在台上,看著那些面孔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精壯的,有瘦削的。
但無一例外,都是窮苦人出身,眼睛裡都藏著一種東西,那東西叫「想出頭」。
他在竹花幫原來的三千幫眾里挑了整整三天。不是挑武功最好的,不是挑最聰明的,是挑最可靠的。
這五百人,有的家裡有老母要養,有的有妻兒要喂,有的是孤兒,有的是被趕出家門的敗家子,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把天下會當成了家。
趙長空給每戶人家安排了活計,每月奉銀十兩。對揚州城的窮苦人家來說,這是天大的恩惠。
十兩銀子夠一家三口吃半年,夠給孩子抓三回藥,夠給老母親做一身新棉襖。有人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出血,有人抱著孩子哭,說終於有盼頭了。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天下會的人。」
趙長空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我教你們的功夫,叫龍象般若功。這門功夫由外而內,不需要你們有什麼根基,只要肯下苦功,就能練出名堂。」
他把龍象般若功前六重的心法一字一句念給他們聽,又親自演示了第一重的運功路線。
那些人聽得認真,看得仔細,有的還在地上比比劃劃。半個月後,五百人個個紅光滿面,走路帶風。
龍象般若功第一重練成,力氣比常人大了三倍,一拳能打斷碗口粗的木樁。
趙長空看著他們,心想,這五百人,就是他在這方世界的根。
桂錫聯的飛鳥堂也開始運作了。這小子天生就是干情報的料,不到十天,就在揚州城布下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茶館裡有他的眼線,酒樓里有他的暗樁,碼頭上有他的人,青樓里也有他的人。那些人在竹花幫混了多年,三教九流都認識,打聽消息比喝水還容易。
消息源源不斷送回來。宇文閥在揚州城的勢力很大,鹽運、漕運、錢莊、當鋪,到處都是他們的人。
宇文化及雖然沒有親自來,但他的幾個門客常年在揚州活動,監視著江湖上的一舉一動。
石龍道場已經被盯上了。宇文閥懷疑長生訣在石龍手裡,但一直沒有動手,像是在等什麼。
趙長空聽完桂錫聯的匯報,沉默了一會兒。長生訣,四大奇書之一,道家瑰寶,傳說中練成之後可以破碎虛空。
他當然知道,那是大唐雙龍傳的開端,也是宇文化及南下揚州的由頭。
「繼續盯著。」趙長空說,「宇文閥的人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要報上來。」
桂錫聯點頭,轉身要走,趙長空又叫住他。「還有,石龍道場那邊,加派人手。宇文閥什麼時候要是動手,立刻來報。」
桂錫聯應了一聲,大步走了。
當夜,趙長空從天下會總舵的後門出去,沿著巷子七拐八繞,到了石龍道場的後山。
他沒有走正門,從後山翻牆進去。道場裡很安靜,只有藏經閣還亮著燈。他掠上屋頂,無聲無息地落在檐下,推門進去。
石龍在靜室打坐,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是他,沒有驚訝,只是點了點頭。
趙長空在他對面坐下,把宇文閥的動向告訴了他。「師父,宇文閥已經盯上你了。他們懷疑長生訣在你手裡。」
石龍沉默了很久。他老了,鬢邊的白髮比半年前又多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像刀刻的。
「長生訣確實在我手裡,」他緩緩說,「但這些年我參悟不透,反而惹來了權貴的凱覦。宇文閥、獨孤閥、李閥,還有朝廷,都盯著這本書。我守了它五年,也該放手了。」
趙長空看著他,忽然說:「師父,把長生訣給我吧。我來處理。」
石龍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猶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從蒲團下摸出一卷帛書,遞過來。
帛書很薄,只有幾頁,邊角已經泛黃。趙長空接過,貼身收好。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從懷裡摸出另一本冊子,擱在石龍面前。封皮上四個字一九陽神功。
「師父,我也不白要你的長生訣。這門內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石龍拿起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臉色變了。他又翻了幾頁,手微微發抖0
他抬起頭,看著趙長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趙長空站起身,抱拳行禮。「師父保重。」他轉身走出靜室,從後山翻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身後,石龍捧著那本九陽神功,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