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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下鄉巧遇老同學

2026-03-14 07:58:23 作者: ·文順·

  有了家庭,我的人生又步入到一個新的階段。以前那些追求自由,釋放個性,追求情感的萬丈豪情,以及探討真理,剖析社會的一些陳穀子爛芝麻的想法等都被我拋到九霄雲外。我脫離了單身,正式進入了普通家庭生活中。從此,我浮躁的情緒有所收斂,心思都放在了事業上。

  在局裡,我主要從事種植業管理工作。我雖然知識豐富,思想活躍,但在同事中,我還是個初出茅廬之人。因此,要想事業上有所建樹,首先得老老實實地跟他們學習。

  老馬是我們科的科長,是一位有名的農藝師,比我大八九歲,他雖然是個推薦入學的工農兵大學生,但他有真才實學,實踐經驗豐富。他經常帶隊下鄉搞科研,指導農業生產。他很器重我,我也敬佩他,我們很快成了好朋友。

  有天,老馬又要下鄉指導農業生產,我拿著筆記本騎上自行車就跟他去了。我們來到城外的一片田壩里,農戶已開始春耕生產,田裡非常熱鬧。有挖溝的,有犁田的,有抽水的,還有撒種的。聽到有人喊,老馬便立即停下自行車,捲起褲腳就走到田裡去。指導農戶掏溝、平土、引水、撒種,並告訴他們要注意的事項。

  指導了一陣,我們又進入一個村莊,指導農戶修剪果枝。走到那裡,早有幾個農戶帶著凳子等候在地邊了。他們身後是一片長滿花枝的蘋果林,大概有十來畝。不想這裡竟是黃松林他們那個村,黃松林也來了。我遇到了他,非常高興。

  我問他:「前段時間你不是外出打工嗎?怎麼又回來了?」他說:「現在正值春耕生產,回來忙幾天活路再去。」



  我說:「我哪裡是專家?真正的專家在那裡哩。」我用手指指老馬。黃松林笑著說:「他呀,老馬!我們早就認識了,不用你介紹了,我們都喊他『馬伯』哩。」

  此時,老馬正站在一根凳子上給幾個農戶講解修剪果枝的問題。他一手抓住枝頭,一手拿著長剪子,親自示範:如何判斷和剪掉殘枝、弱枝?如何鋸掉瘋長的胖枝?保留果枝?講得頭頭是道。然後讓兩個農戶上去剪,他在旁邊指導,其餘人在旁邊觀看。直到他們會剪為止。黃松林也爬到樹上,也試著剪了幾根,也學得了。

  以前,我在書本上學過給果樹剪枝的知識,但沒有很好地實踐過,經過老馬的講解和示範,我也懂了。

  就這樣,老馬來回指導,幾個農戶認真地剪起來。指導了大半個早上,我們都有些口乾舌燥了。黃松林便從樹上下來,領我和老馬到他家歇息。

  黃松林家就住在村中小路邊,左右沒有住戶,前後都是農田。他家住三間瓦房,房後有個低矮的豬圈,養有兩頭小豬。房前有一大塊園地,園地里種著幾壟番茄和辣椒,幼苗長勢良好。

  因為接近中午,黃松林便煮甜酒粑給我們吃。他的父母和妻子都上山種包穀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他就自己燒火給我們煮。他從水缸里撈出一個耳塊耙,切成細絲。等水燒開後,放下一塊紅糖和半碗甜酒,再放下粑粑絲。很快煮好了,一人給我們舀了一大碗。看去雖然有些清湯寡水的,但紅白相間,粑粑絲在碗中沉浮,湯麵漂著酒釀花,熱氣撲面。把粑粑吃在嘴裡,軟綿綿的,粘牙清香;把湯喝在口裡,甜汪汪的,心裡爽快。既可口又解饞,我和老馬都「呼呼」地吃著,連湯都喝乾淨了。

  我說:「黃松林,這個時節了,你家過年打的粑粑還沒有吃完啊?你家生活不錯呀!」黃松林說:「別說了,這是我給別人做活路,別人送的。春天風大,怕開裂就把它泡在水缸里。我家哪有吃不完的東西啊?」

  我說:「你別裝窮了,我聽說你初中畢業外出打工,掙得了不少錢,是真的嗎?」

  他說:「你聽哪個說的?你以為出門打工都能掙到錢嗎?你錯了,外出打工是很苦的!工作不好找,老闆又黑心,做完工也不一定得到錢。而且在外面生活開支很大,除了吃的住的和車費,基本上不剩錢了。我和周有貴到過浙江、江蘇等很多地方打工。雖然打了幾年,但實際上並沒有掙到多少錢。」

  這時,老馬也插話道:「黃松林說得對。現在外出打工已成為一種趨勢,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掙到錢。有人出去打了幾年工,回來時連娃兒的學費都交不起。不過,黃松林倒是一個很能吃苦的人。我剛到他們這裡蹲點的時候,那時還是生產隊,他家裡只有他父母參加勞動。因為姊妹多,又都在讀書,所以家裡生活比較困難。黃松林初中畢業後就回村里參加生產勞動,由於父母漸漸老了,他成了家裡的主要勞動力。後來土地承包到戶,他種完莊稼,就到外面找工做。他家原來住的是兩間土坯茅草房,現在你看看,他找得錢了,已把它翻成三間瓦房了。與其他人家相比,他家的生活還算好過的。」


  黃松林聽老馬這樣說他,臉上有了喜色,但心裡並不高興。他眼下負擔仍然很重。父母跟他住,另外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需要撫養,家裡生活主要靠他外出做工和種莊稼來維持。好在他一家人生活節儉,日子勉強過得去。

  我們一邊說著,一邊抬頭往外看,心裡有些鬱結。忽然,我們發現路上有架拉磚的小馬車一歪一簸地走過來,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黃松林一下來了精神,指著說道:「你看,羅朝陽過來了。」

  我問:「哪個羅朝陽?」黃松林說:「我們的老同學啊!上次他沒有去參加同學聚會,也許你已把他忘記了。」

  羅朝陽這名字我很熟悉,但他的相貌我的確想不起來了。

  黃松林見我不信,便捂著嘴筒子喊:「喂,羅朝陽,累了沒有?來我家息一下,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那人側坐在車把上,舉著根細杆子,戴著草帽,聽到喊聲,果然朝我們望了望。他好像認出我們來了,便真的停住車走了過來。

  我很興奮,忙說:「喲,羅朝陽,幾年不見,你變成這副模樣了。找得不少錢了吧?」他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我說:「哦,原來是班長呀,我說怎麼這樣眼熟哩?好久沒看見你了,你來這裡做什麼?」

  黃松林說:「來做什麼?他現在當幹部了,在農業局工作。他來看我們,指導我們搞生產呀!」他說:「歡迎,歡迎。」

  羅朝陽摘下草帽坐下。他的身體單薄而又消瘦,臉黑黑的,衣服褲子破舊而又沾滿灰塵,眼圈發紅,頭髮髒亂,穿雙舊膠鞋,看上去有些顯老。

  黃松林看他很口渴的樣子,趕緊沖碗甜酒水給他喝。他接過水就「咕咕」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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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他:「你給誰拉磚?」他說:「給城裡的工地。」

  黃松林補充說:「他勤快得很,趕小馬車已十多年了,活路不斷:拉磚、拉沙、拉石頭,什麼都拉。雖然很辛苦,但找的錢也不少啊。」羅朝陽說:「我找得什麼錢啊?一大家人等著要吃飯哩。」

  我記起來了,以前讀書的時候,羅朝陽坐在最後一排,學習雖然不好,但性情活躍。那時,我們在課間愛做一種駕車的遊戲。我們常常把他當馬,駕著他滿操場跑。結果他越跑越快,我們追也追不上了。他年齡比我們稍大點,他還會趕表,唱山歌,當我們聚在一起無話可說的時候,他會突然「哥呀妹呀」來上兩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但此時的羅朝陽有些木訥,不願多說話了。休息了一會,他說道:「我忙,拉了這車磚,我還要去拉兩車沙。班長,有空到我家玩哈。」

  我問:「你家住在哪裡?」他指著前面山腳下說:「就住在對門的那個寨子裡。」說完,他戴上草帽就走了。

  黃松林說:「他和我們是同村,但他家住另外一個村民組。他家經濟條件不太好,人口多,因為超生還被罰了款,全家主要靠他趕車維持生活。說來你可能不信,他可能是我們班裡結婚最早的同學。」

  我問:「他是哪年結婚的?」黃松林說:「哪年?他是初中畢業的第二年就結的婚,現在已有三個娃兒了。老大今年已讀小學二年級了。」我感到驚訝,不想他結婚這麼早,竟然有這麼多孩子了。我說:「哪天有時間去他家看望一下。」

  黃松林說:「他白天一般不在家,往往天黑了才回來,他經常趕車從我家門口過。」我解釋說:「我們今天不去他家了,等會兒我和老馬還要到別的寨子裡去。」

  老馬說:「你的同學很多啊?」

  我說:「很多的,僅住這個方向的就有好幾個,他們都真誠樸實,勤勞肯干。生活雖然有點苦,但是都很努力。」

  老馬說:「努力肯定是要有的了,這個年稱,不努力咋行?不努力,你就沒有飯吃。不努力,你沒有錢用。你看看我們周圍的人家,凡是努力的,勤勞的,家家都過得去。那些不努力的幾乎過得差。不說別人,就說我們吧。我們雖然有份工作,但如果坐享其成,不思進取,今後我們非但一事無成,可能早晚還被淘汰。現在的形勢逼人啊。」

  老馬是位老知青,閱歷十分豐富,他對形勢發展的判斷和理解非常準確到位。的確,現在不是以前了。現在改革開放了,人們的能力被釋放出來了,各行各業都在謀發展、搞創新,面貌日新月異。人們彼此間的競爭異常激烈,距離在拉大。因此,不思進取,不追求進步,肯定要落後了。

  老馬說這話,好像是故意敲打我的。但他說得很有道理,我和黃松林都向他表示贊同。

  從黃松林家裡出來,我們又到了一個村子裡,指導幾位農戶移栽煙苗。回到家已五點多鐘了。晚上靜下來,我把今天下鄉的觀察和感受都寫了下來,作為以後工作和研究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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