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靈魂的詛咒
這一整個星期,他們把所有時間都泡在凱特爾伯恩家的客廳里。芭布玲帶來的手抄本複印件被翻得起了毛邊,邊角捲曲得很厲害,凱特爾伯恩的菸斗幾乎沒有滅過,灰白色煙霧在房間裡慢慢堆積,從窗戶飄出去的時候被陽光照成了淡藍色。
奧維恩把威爾斯山裡帶回來的石板拓片攤在茶几上,旁邊鋪著芭布玲新翻譯的拉丁文稿紙。盧平坐在沙發的角落裡,手裡端著茶杯,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但是他一口都沒有喝。他的目光一直在符文圖上移動,不過奧維恩知道他其實沒有在看,他只是需要做點什麼來讓自己不顯得那麼緊張。
「我重新讀了一遍第七頁。」芭布玲推了推眼鏡,把一張寫滿注釋的羊皮紙推到桌子中間,「手抄本的作者在這裡寫了一段我之前忽略的話。他說月亮的力量一直都在狼人的血脈里,那道鎖其實只是一扇門,門裡面關著的東西才是詛咒本身。」
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磕了磕,掉出一些發黑的菸灰。「門裡面關著什麼東西?」
「他沒有寫。」芭布玲翻到下一頁,手指在泛黃的複印件上划過,「但他寫了一句:
門被打開的時候,進去的是魔力,月亮只是鑰匙。」
盧平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奧維恩注意到他抓著茶杯,猜測到他是在緊張了。不過緊張並非害怕,只不過是當一個人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答案,身體比心總會先做出反應。
「所以你的意思是,」盧平的聲音比他平時要低一些,「我身體裡關著別的東西?這個詛咒並不等於狼人本身?」
奧維恩把茶杯放下了,雙手交疊在桌上,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些。「月亮觸發的那道鎖,其實是在把你靈魂的一部分關起來了。狼人的形態在你身體裡,那道鎖鎖住的是你作為人的那部分意識,而不是詛咒賦予你變成狼人的能力。每個滿月,月亮把那道鎖打開,1111
關在裡面的人的意識被壓下去,被咬時注入的那股獸性就湧上來。你並沒有變成狼,你只是被從自己的身體裡趕出去了。」
盧平的手指從茶杯上鬆開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所以那些銀色絲線要進去的地方,」盧平說,「是我的靈魂,那個關著我自己的房間。」
「對。」奧維恩說,「它們要進去,把門打開,然後把詛咒放出來。我們要把你自己的意識重新扶到主位上,而不是直接去趕走狼人,因為狼人的靈魂已經融入了你人的那一部分靈魂了。」
奧維恩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狼人的形態會聽你的話。你讓它來它就來,你讓它走它就走,月亮不會再替你做決定了——你甚至可以自由自在地變身。」
凱特爾伯恩的菸斗停在半空中,菸灰落了一截在桌上,他沒有去擦。他研究五足怪的詛咒研究了二十年,一直覺得缺了什麼,現在那個缺口突然被填上了。
「我在想,如果那道鎖真的是靈魂層面的封印,那麼解開它的鑰匙可能不是符文,而是詛咒被創造的年代的魔法。」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桌。「現在你說是靈魂的問題,我覺得,那些符文只是表面的東西,真正起作用的是靈魂本身。你母親」他頓了一下,把菸斗叼回嘴裡,改了口,「手抄本的作者也發現了這一點,但他沒敢往下寫。」
奧維恩看著他。「他為什麼沒敢往下寫?」
「因為靈魂魔法太危險了。」凱特爾伯恩說,「幾百年來敢碰這個的人,十個里有九個都瘋了,剩下的一個直接死了。手抄本的作者寫到這裡就停了,後面的頁全是空白的,他不敢寫。」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盧平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地蜷起來,又慢慢地鬆開,他重複了好幾次這個動作,就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聽自己的話。
那天下午,奧維恩從廚房的柜子里翻出一個落滿灰的木盒子。這個盒子是他在威爾斯房子裡收拾東西的時候順手帶過來的,一直沒打開過。他撬開蓋子,裡面躺著幾塊石頭:
一塊深藍色的晶石,稜角分明,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一塊乳白色的圓石,表面有一層柔和的暈彩;還有一小塊紫水晶,顏色深得幾乎發黑。
凱特爾伯恩湊過來看了一眼,把菸斗從嘴裡拿了出來。「藍晶石和月光石。你母親也懂這個?」
「維奧萊特懂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奧維恩把藍晶石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石頭很涼,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這種感覺和威爾斯山里那些銀色絲線鑽進身體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她在信里提過一次,說某些礦石能引導和穩定古代魔法的能量,她管它們叫錨」。古代魔法是自然的,礦石也是自然的,它們之間本來就有聯繫。」
鄧布利多伸手拿起月光石,對著光看了看。乳白色的石頭在他掌心裡泛著柔和的光暈,「藍晶石據說能夠平衡和穩定能量場,不會與負面的能量同流合污,反而還能放大周圍其他物品的能量。」他把石頭放回盒子裡。「月光石與月亮的能量緊密相連,自古以來
就被認為是月亮的象徵。它能夠安撫情緒,增強直覺,還能幫助人連接更深層的靈性意識。西爾弗倫夫人選這兩樣東西,是有道理的。」
奧維恩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拿起來,在掌心裡感受它們的溫度。藍晶石是涼的,月光石是溫的,紫水晶介於兩者之間不冷不熱。他把它們放在了石台周圍。
芭布玲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石頭的擺放位置,然後從皮箱裡翻出一張發黃的羊皮紙,上面畫著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手抄本里有一段關於能量場平衡的描述,說某些天然礦石能幫助穩定施術區域的能量流動。如果能把這些石頭按照特定的陣式擺放,也許能讓古代魔法更容易進入盧平教授的身體。」
奧維恩按照芭布玲的指示調整了石頭的位置,每調整一塊他就把手放在石頭上感覺一下。他感覺不到什麼明顯的變化,但他知道石頭在起作用。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裡的東西在慢慢對齊、歸位。
鄧布利多站在石台旁邊,看著牆上那些符文和地上的石頭。「你母親當年也用過類似的方法。她來霍格沃茨找我的時候,隨身帶著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幾塊石頭。我問她是什麼,她說是「錨」,用來固定自己,免得在那些遺蹟里迷路。」
奧維恩沒有接話。他把藍晶石放在東邊的位置,然後退後兩步看著整個布局。石台在正中央,周圍是芭布玲畫的符文,符文外面是四塊石頭,北邊的位置空著。他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銅盤,放在北邊的空位上。銅盤的指針一動不動,還是指著北方。
「北邊是留給它的。」奧維恩說,「銅盤指北邊,北邊有答案。這裡不該放別的石頭,該放這個。」
鄧布利多看著銅盤,點了點頭。「你母親做的這個探測鏡,用的是古代魔法的原理。
她能做出這個東西,說明她已經觸摸到了古代魔法的邊緣。可惜她沒能繼續走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叼回嘴裡沒有點。芭布玲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盧平坐在石台邊緣,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上的石頭上面。
「奧維恩。」盧平叫了一聲。
「怎麼了,萊姆斯?」
「你母親留下的這些東西,你以前見過嗎?」
「沒有。」奧維恩說,「她寫信的時候從來不提這些。她只寫天氣、她在看什麼書、
她今天煮了什麼湯。她不告訴我她在找什麼,也不告訴我她找到了什麼。她大概是怕我走她的路。」
「結果你還是走了。」盧平說。
「是的,結果我還是走了。」後半句他沒有說出來—無論自己,還是那個原身,都義無反顧地投向了地表之下暗潮湧動的古代魔法。
奧維恩把月光石拿起來,在掌心裡翻了一下,然後放回西邊的位置。「她攔不住的。」
月亮升起來之前,他們在地下室里做了最後一次準備。芭布玲蹲在牆邊,手裡拿著粉筆,一筆一划地檢查第四組符文的每一個線條。這組符文的形狀和之前三組都不一樣,線
條更複雜,筆畫更繁複,有些地方還用了紅色的粉筆。
「第四組符文畫好了。」芭布玲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牆上的符文,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這動作模擬著絲線可能的流向。「如果絲線進入了盧平教授的靈魂,這組符文會發光。光的顏色和強度會告訴我絲線在做什麼。」
凱特爾伯恩坐在樓梯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地上的石頭,嘴裡念念有詞,大概在背誦什麼古老的咒語。
「凱特爾伯恩,你在念叨什麼?」盧平問。
「我在想五足怪的詛咒,」凱特爾伯恩說,眼睛沒有離開石頭,「如果你們的實驗成功了,我就可以對照著找出五足怪詛咒的解法。我研究這個東西研究了二十年,今天終於有可能看到答案了。你說我激不激動?」
盧平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確實很激動,你的菸斗都沒點著。」
凱特爾伯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嘴裡的菸斗,菸斗確實沒有點著。他愣了一下,然後把菸斗拿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管它呢,反正我也不想抽了。我現在就想看到符文和石頭亮起來,順便再看到你從那張石台上站起來。」
鄧布利多站在石台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地上的石頭和牆上的符文。他朝奧維恩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老人看著年輕人做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時才會有的欣慰。
奧維恩走到石台前面,把銅盤從北邊的位置上拿起來放在石台上。銅盤的指針一動不動,還是指著北方。「盧平,躺上去吧,馬上月亮就要出來了。」
盧平脫下袍子疊好放在地上,然後躺在石台上。石板的涼意透過他的襯衫滲進皮膚裡面。他把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奧維恩注意到他的手指還在發抖。
「你準備好了嗎?」奧維恩問。
盧平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我準備好了。你呢?」
奧維恩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瓶子裡裝著深紫色的液體,在杖尖的光里泛著暗光。這是他熬了一整天的狼毒藥劑,配方調整了好幾次,他加了幾味溫和的材料,讓藥性不那麼猛,但效果更加持久。「這是最後一劑。今天是月圓前第七天,按規矩你該喝一周,但我們的方案不一樣。這次你喝這一劑就夠了,藥效會持續到變形結束。
你喝了之後變形的時候意識會保持清醒,但身體的變化不會停。你要記住,不管多疼不管多想失去意識,你都不能閉眼睛。」
盧平接過瓶子擰開蓋子。藥液沒有氣味,倒進嘴裡的時候只有很輕的水聲。他一口一口地喝完。
杯子放下的那一刻,杯底磕在石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難受嗎?」奧維恩問。
「不難受。」盧平自嘲地笑了笑,「有什麼還能難受過變身呢?」
奧維恩把小刀從口袋裡掏出來,在自己手指上劃了一下。血珠從指尖滲出來,他蹲下
來在石台周圍畫了一個圈。血在石板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紅線,這道紅線在杖尖的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這個儀式需要血液。我猜是為了削弱力量。」
他把小刀放在石台上,然後把手按在盧平的胸口。盧平的心臟跳得很快,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劇烈的跳動,一下一下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撞。
「你的心跳很快。」奧維恩說。
「我知道。」盧平回答,聲音有些發緊,「我感覺它快要跳出來了。」
「你放鬆一點。」
「我放鬆不了。」盧平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苦笑,「三十多年來第一次有人要進我的靈魂里去,你讓我怎麼放鬆?而且如果出了什麼事,你會不會也被那些絲線傷到?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奧維恩愣了一下。「我沒想過。」
「你應該想。」盧平說,「你是那個引導絲線的人。如果我的靈魂抵抗得太厲害,那些絲線會不會反過來找你?你母親當年是不是因為這個才—」
「別說了。」奧維恩打斷了他,「你先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我這邊的事情我會處理。」
盧平還想說什麼,但月亮的光已經從窗戶漏進來了,銀白色的,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瞳孔里映著那輪圓月。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指彎曲成了爪狀,骨
頭髮出一陣細微的咔咔聲,這聲音在地下室里迴蕩,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斷裂。
奧維恩把手按在盧平的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臟在狂跳。這個節奏已經不再是人類的節奏了。心跳變成了野獸的節奏,狂亂、暴烈、沒有規律。但盧平的聲音是平靜的,這兩種東西在他身體裡打架,但人類的意識占據了上峰。
「你還在嗎?」奧維恩問。
「在。」盧平說,聲音沙啞但清晰,「藥起作用了。我還在。但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如果那些絲線開始往回走,你就鬆手。不要硬撐。你母親已經走了一次,我不想你也」
他的聲音停止了。變形已經到了他的喉嚨。
他的下巴往前突,牙齒變尖,耳朵變長。他的手指變成了爪子,手臂變粗,腿骨彎曲。他的整個人在石台上扭曲、伸展、重組。
但他沒有失去意識。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這雙淺棕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瞳孔里映著月光,也映著奧維恩的臉。
他想說「不要管我」,但他的舌頭已經不屬於他了。從他喉嚨里發出來的只有一聲低沉的、沙啞的鳴咽。這聲音既不是人的語言也不是狼的嚎叫,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似乎有一個人被困在野獸的身體裡。
奧維恩聽懂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聽懂了。
「我不會鬆手的。」奧維恩說,「你也不會死的。你答應了我要全程看著,你不能食言。」
盧平的眼睛眨了眨。那是他唯一能做的動作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狼的形態,灰色的毛髮覆蓋了他的手臂和胸口,爪子扣在石台的邊緣,在石板上劃出了幾道淺淺的白印。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面沒有野獸的冷漠,只有一個人的焦慮和擔憂他在擔心奧維恩。
銀色絲線從奧維恩的身體裡湧現,一縷一縷的,銀白色的,在月光里泛著冷光。它們沒有立刻纏上盧平的腳踝,而是在石台周圍徘徊,好像在猶豫,在等待一個信號。
然後它們碰上了地上的石頭。
藍晶石亮了一下,這光很淡但奧維恩看見了。月光石也跟著亮了,乳白色的光暈從石頭表面擴散開來,和銀白色的絲線混在一起。紫水晶在它們之間閃爍,深紫色的光把兩種顏色連成了一片。
銀色絲線不再猶豫了。它們順著光暈的方向流動,繞過了石台的邊緣,纏上了盧平的腳踝。
石頭在引導它們,讓它們知道該往哪裡去。
「要來了。」奧維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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