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默?」塞雷斯看向陽台,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仍維持著架勢的身體,轉而問道:「奇怪,我都變成這樣了,你是怎麼看出來是我的?」
「你在說什麼呢,我是因你而生的。」琢默趴在窗台上,笑道:「如果我認不出來才奇怪呢。」
塞雷斯指著花園:「你打掃的?」
琢默點頭:「嗯,簡單收拾了一下。不過我從小沒幹過活,笨手笨腳的,這麼久了才收拾的像樣。」
塞雷斯這才想起,地下界和地上的時間存在極大的差異,兩天時間可能也就兩個小時左右,距離自己上次離開,地上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琢默差不多已經一年多沒見過他了。
仔細看去,琢默的個子確實高了一點,她用毛巾把頭髮包裹起來,換掉了漂亮精緻的連衣裙,套了身圍裙和粗布衣裳,胳膊上還帶著袖套,看起來一點沒有公主的樣子,跟男爵家的女僕也差不多了。
「其實,就算荒著也沒什麼問題。」塞雷斯說:「地下界沒有什麼大風,很久不打掃也不會凌亂,實在想打理的話,我閒下來的時候捎帶手就做了。」
「因為我看你上次回來的時候遍體鱗傷,精神狀態不是很好,走的時候也是匆匆離開的。」琢默歪著小腦袋,說道:「我想你回來的時候看到滿院的花花草草,有個好心情。」
塞雷斯頷首:「那我下次帶點種子回來。」
「好呀,我還沒見過地上的花呢——誒,塞厄里斯,你帶了好多東西回來,我來幫你拿。」
「坐著吧,我自己來你拎不動。」
塞雷斯扛著藥箱和行李來到夜帷瓏家的大堂,他打開空置的展品櫃,摘下構裝和白熾鋼劍,仔細擦拭,上油保養後,便擺置在裡面。
琢默跟在他後面,眼前一亮:「好帥氣的鎧甲和利劍——這是塞厄里斯你賺來的裝備嗎?」
「嗯,它們幫助我克服了最艱難的戰鬥,沒有它們,我不可能擊敗那麼強大的敵人。」
塞雷斯撫過構裝上的縫隙,說道:「等回頭有機會找到合適的匠人,將它們修復完成,然後應該就用不到它們了。」
琢默歪著頭,好奇問道:「為什麼?你有了更好的裝備嗎?」
「不,它們的性能仍然足夠面對很多敵人。」塞雷斯將玻璃櫃門閉合,轉頭對琢默說道:「只是我已經不再需要戰鬥了。」
琢默望著他:「是嗎?」
「我從一個異鄉人那裡學習到一句話:『當你獵到了飛鳥就把良好的弓箭收藏起來,當你打到了狡猾的兔子便把獵犬烹煮吃掉』——這也許是異鄉人的哲學吧,用來防止再心生殺念。我想我大概能理解其中的含義了。我已經打完了我該打的一切戰鬥,在這個過程中,我殺了太多陌生人的生命……」
塞雷斯扭頭看了一眼展櫃中的甲具兵器,忍不住說道:
「不過,我實在做不到摧毀他們。它們都是助力我實現目的的戰友夥伴,按理說我不該埋沒它們的價值,但是我既無法割捨對它們的感情,也不願意再披堅執銳了。」
「但是,塞厄里斯,你其實也擁有了一身武藝吧?我隱約感覺得出來,塞厄里斯現在身上有了很多家族侍衛的氣息,如果讓這些東西埋沒,多少有些可惜吧?」
「我是個罪犯,曾經是涉嫌和被株連的罪犯家屬,但現在我的確是犯罪了。」塞雷斯:握了握拳頭,說道:「好在定罪我的領主把我驅逐了,我已經不需要再受監視和為人奴役了,只要我不說,應該沒有人知道我的罪行。」
琢默說:「既然這樣的話,塞厄里斯你完全可以光明磊落地行走下去……」
「——可是我還沒辦法原諒自己。」
塞雷斯耷拉著眼瞼,說道:「為了自保的殺人也就算了,殺死異教徒和異族也勉強說得過去,但是有很多人的生活會被影響,許多家庭支離破碎,殺人……除了正當防衛和過失,殺人就是要受懲罰的,不要說殺幾百個人,哪怕只是殺一個人就沒錯了嗎?」
「我可以躲開法律的審判,也許遙遠高天上的神靈也懶得搭理我,但是我無法躲避開自己內心的審問,死者的哀嚎和怨恨會一直縈繞在我耳邊,直到我將噩夢全部吞噬。」
「何況,我犯下的罪行早就不是那麼簡單了。我不想自己變成那種從殺戮中感到喜悅,以施加痛苦給他人為樂的混帳,我……我從來就不想傷害任何人。」
塞雷斯的雙肩顫抖,即便在『沉著』的賦能加持下,他也難以自抑地激動起來。
「我的心中有一股惡念,只要我稍加不注意,他就會冒出來,有時候他會和我想要變強的欲望結合在一起,有時候又會讓我自怨自艾,我得承認他有時候會讓我的暴怒化為力量,他並非一無是處。」
塞雷斯深吸一口氣,傾訴道:
「但我無法接受的是……這股惡念有時候會讓我試圖否認自己的親人,讓我去拋棄甚至去傷害他們。」
「我不能再戰鬥了,再戰鬥下去,我也許真的會傷害到自己人,仇恨、憤怒、恐懼、不安、焦慮……這些情緒越是強烈,我的力量好像也越是強大,但如果我放任那惡念增長,我或許真的會變成『遊魂——」
啪。
塞雷斯的臉頰被一雙冰涼的手掌覆蓋。
「塞厄里斯,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塞雷斯抬起頭,與琢默紫色的獨眼對上視線,琢默認真地一字一句說道:
「你和他們絕對不同,這世上沒有人比我這個被『遊魂之劍』殺死的人更有發言權。」
「有些東西生來就是本能,人類、精靈、矮人、羽生人、爬行種……生命之間本來就是互相吞食,為了滿足自己的基本生存而去搏鬥,甚至去吃掉對方,讓自己變得強壯和健康,這壓根不是什麼錯誤。」
「這個世界上播撒戰爭的僭主軍閥數不勝數,他們為了地位和金錢互相殘殺的樣子,也不見得就比塞厄里斯的行為高尚到哪裡去,琢默的主母也曾經多次開戰,家族中很多刺客都會殺人和刑訊……」
「所以,我這個死在魂刃下的殘破魂靈,倒是覺得,那些『遊魂之劍』之所以為人痛恨和恐懼,並不是因為他們四處殺戮——而是他們絲毫不以為恥,甚至是以踐踏靈魂的手段取悅自己,毫無意義地濫殺和屠戮,這才是人們無法容忍的。」
「塞厄里斯,你不論是吞噬還是戰鬥,都不是為了取樂,你的眼中淚水充盈,你的臉上沒有笑容,殺戮和吞噬並非你的願望,而是你的生命本能和手段,就像是獵人和屠夫為了生存而去殺生,為了活命和健康,為了身後愛你的人,你就是要去殺、去吃。」
「我不是說塞厄里斯你的行為沒有錯,但是,我不希望塞厄里斯因為這些事情而感到絕望,如果你真的因為這些罪孽而崩潰,不僅讓那些強迫你去奪走生命的遂願,更是會讓你更加墮落和放縱。」
琢默捧著塞雷斯的臉頰,輕聲說道:
「塞厄里斯,我希望你能夠看清自己,不是被道德和律法左右,而是靠你自己去決定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