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叛軍都是最大的威脅。
作為整個巴塞琉斯南方最強大的勢力,紅楓軍是唯一有能力和動力去侵入河谷九鎮的存在,他們的戰鬥方式也最為殘暴,為了拉攏和安撫手下多種族軍隊,他們向來他們進行劫掠和屠殺。
即便已經將劍和鎧甲收入庫存,塞雷斯也不再有參加這場戰爭的心思,但那是建立在花谷鎮已經不再可能成為前線的基礎上。
【這是為了保護媽媽、妹妹、亞羅……那些我熟悉的人,而且,這次我沒接受任何人的任務,這也不算是戰爭行為,只是我出於自己目的。】
不光如此,涉及到精靈游擊隊,那恰恰是關係父親消息的唯一線索,塞雷斯沒有理由不去。
他和索西騎士稱不上多熟,但至少對於索西騎士的戰力,塞雷斯有著清晰的認識,從戰旗獸和濕地人的秘密行軍來看,坐鎮黑森林據點的索西騎士顯然就是叛軍派出騎士的目標。
如果索西騎士倒了,那麼花谷鎮的安全就難以保證。
「從時間上還來得及……部署下傳送標記,再回一趟夜帷瓏宅邸。」
塞雷斯拿出定位的符文石,拿燃素石充能,找了一處隱蔽的低矮灌木放下。
「剛剛那支隊伍至少有一千人,為了強調隱蔽行進的速度不快,他們如果要抵達黑森林前哨站去,那至少能給我提供三個小時的追逐時間——放到地下界,差不多就是不到三天的時間。」
三天,足夠塞雷斯進行準備了。
構裝和白熾鋼劍都在上次戰鬥中受了不小的傷害,但塞雷斯並不需要真的捲入到混戰中,他的目的頂多是攪亂局勢,最多提醒一下索西騎士。
然後,便是追蹤精靈游擊隊,從他們口中得到父親的下落。
塞雷斯拿出匕首狀鑰匙,傳送回夜帷瓏宅邸,正在院子裡修建藤條的琢默立刻注意到他的歸來,驚訝地說道:「咦?你這次回來這麼快?」
「出了點變故,本來是要打獵些兔子山雞什麼的。」
塞雷斯說著,從懷裡掏出來煤球,端到身前:「煤球,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夜帷瓏·琢默,這棟宅邸的原主人——琢默,這是煤球,我的夥伴。」
「咿姆?」
小煤球被塞雷斯抱在半空中,它歪著小腦袋,迷惑地打量著這個奇特的空間,空氣中瀰漫的菌子和昏暗的環境讓它感到陌生。
「煤球?」
塞雷斯注意到它的視線四處亂瞟,但就是看不到走到跟前的琢默身上。
「它好像看不到你。」塞雷斯看向琢默:「真奇怪,你可以正常進行工作,也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跡,但是像煤球這樣的魔怪,卻看不到你的存在。」
『咿姆哈!』煤球驚嚇地落在地上,又撲騰起來:『親友,你瘋了嗎?為什麼在跟空氣說話!別怕,看我咬醒你——』
啪。
塞雷斯隨手拍飛煤球,單手叉腰,對琢默說道:「這傢伙有點調皮,別太在意。」
「沒關係的,它看起來很可愛,既然是你的夥伴,我也會好好招待的。」琢默笑著,目光落回塞雷斯臉上的傷口:「你受傷了……是弓弦導致的嗎?」
「嗯,我不太會使用這東西。」塞雷斯摘下弓箭,請教起來用法:「不論我從什麼角度拉動,只要一鬆手,弓弦就會打在我臉上,箭矢飛出去還會打轉,根本射不准獵物。」
「你別動,我給你處理一下。」
「犯不著,已經基本癒合了。」塞雷斯抬手擋開,說道:「我大概要在這裡呆上三天時間,雖然不短但也不充裕,趁這點時間,教會我使用它吧。」
「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了。」琢默嘀咕著,用手帕擦掉塞雷斯臉上的血跡,確認傷口已經癒合,才放下心來,低頭看向塞雷斯抵來的武器。
「果然……這就是家族守護厄爾哈里斯所使用的弓箭,『Atelyja』——翻譯過來的話,應該稱之為「折月」。除了他本人外,家族中幾乎沒幾人能夠成功使用它。」
琢默接過弓箭,指尖輕輕拂過弓弦上方,帶起一抹微弱的黯藍輝光。
「那看來你就是為數不多通曉使用方法的人。」
「畢竟琢默是公主呢,當時求了好久守護厄爾哈里斯,他才勉強答應教我使用。」
琢默說著,用指尖搓開弓弦,與其說是拉弓,更像是抹了一把,弓弦便自發地拉滿了。
「折月是一把黯邃武器,也就是看起來是一種武器,使用的原理卻是另一種物品,而折月作為一把弓箭,它的原理卻是一具三弦琴。」
琢默側過身,讓塞雷斯能夠清晰看到弓弦上泛起的反光——淡金色、天藍色和白色,三種光交融在一起,反而看起來沒那麼明顯。
「正常認識中的弓箭,是利用弓箭本身的形變,將彈性勢能轉化為動能,施加給箭矢,讓其飛行殺敵,所以弓箭絕對不能空放,否則就有可能會炸弓傷到自己——但是,三弦琴只是樂器而已,正確使用它的方式,恰恰就是空放。」
琢默撒開手,弓弦回歸原本位置,傳出清脆的三重低鳴,而這一次,弓弦並沒有發生回彈傷到琢默的臉蛋。
「慢著。」塞雷斯懵了:「那我都空放了還怎麼射箭?那些配套的箭矢,總不能是為了好看的裝飾吧?」
「當然不是。」琢默說著,從塞雷斯腰間的箭袋裡抽出一根箭矢。她看起來細胳膊細腿,相當柔弱,但張弓搭箭的時候,卻比塞雷斯的動作還要流暢自然。
琢默將箭矢架在弓上,三根指頭分別捏住琴弦,向前一挑、一抹——下一刻,無形的聲浪推動著箭矢向前迸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輕快地擊中三十步以外的樹樁上。
「這箭矢飛行時候……沒有聲音?」塞雷斯驚訝:「上面有附魔?可是我沒有看到符文銘刻的痕跡。」
「不是附魔哦——我們地下界的符文技術被灰矮人們壟斷著,不得已,只能鑽研一些自己的手段。」琢默翻過弓身,她輕輕撥開上面看起來像是裝飾的羽毛和纏繞藤蔓——塞雷斯這才注意到,這些東西幾乎和弓箭連在一起,就像是從弓身上生長出來的一樣。
仔細看去,塞雷斯看到這些羽毛和植物莖葉之間閃動著黯淡的紫光,似乎有什麼物質將它們緊密連接在一起,又維持著它們的活性。
「這就是黯邃,工匠利用這種物質,將不同的物體嵌合在一起。」琢默提醒道:「塞厄里斯,你懂音樂嗎?想要操控好這張弓,你得按照音樂的旋律、節拍,有規律地進行射擊,這樣才能最大化發揮它的效果。」
塞雷斯看了一眼對方。
「呃……好吧,可能,你確實沒有那個環境。」
琢默撓著下巴,尷尬地說道:「但是,一般來說,每個人多少都有一兩首會唱的歌,再不濟也有熟悉的旋律吧?」
「你聽過石頭的慘叫嗎?」塞雷斯說道:「可能是受力不均,也可能是風蝕嚴重,導致石片沒有剝離,在敲擊過程中整塊從中粉碎,幾十分鐘的敲擊和工作瞬息白費,那一瞬間心臟仿佛停跳了一瞬間,碎成兩塊的石材砸在腳趾頭上,噹啷的聲音,分不清是石頭叫,還是腳趾頭疼。」
琢默說:「那,要不要換一件武器?雖然其他的弓箭比不上折月,但也不差的。」
「其他的弓箭,射出去的箭也像它一樣沒有破空的聲音嗎?」
「那肯定是——沒有啦!」琢默氣鼓鼓地說道:「你不要覺得黯邃武器是像路邊的菌子一樣隨處可見的,威力大還不需要保養,只要不是被正面破壞,能夠用上幾十年也不需要維護,哪有這麼容易得到呢。」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塞雷斯端起弓,說道:「白熾鋼劍和構裝已經受損,一時半會兒可找不到修復它們的工匠,我的身體才剛恢復,動用架勢會對心臟產生嚴重的損傷,不能採用近戰手段,又可能涉及到一些戰鬥……最適合我的,就是這種安靜、威力巨大,可以在遠程殺死對手的武器。」
琢默看著塞雷斯:「可是三個月前,塞厄里斯你不是說,這場戰爭已經和你沒關係了嗎?」
「這已經不是為了那不屬於我的戰爭。」
塞雷斯張了張口,說道:「我要去做點什麼,叛軍,最瘋狂最殘暴的那群人要來了,我可以不為領主服務,我可以拋棄掉那個不屬於我的家鄉,但是我不能看著我的家人和朋友陷入絕境。」
「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現在這次,我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確的了。」
「這次不一樣,我必須得去戰鬥,我父親的下落也在其中……」塞雷斯頓了頓,對琢默認真地說道:「我儘可能想避免使用那些不道義的力量。」
「我頭一次看到,塞厄里斯你有這麼強的決心。」
琢默頷首:「實話說,看到你變得健康起來,我還是很高興的。不論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吧——就算受點小傷也沒關係,只要你能回來,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你照料好。」
「謝謝。」
「但是。」琢默話鋒一轉,她的獨眼凝望著塞雷斯,認真說道:「受傷歸受傷,要是傳送回來是一具屍體,我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所以別說那麼絕對的話……真到了緊急關頭,該用的招數,還是要用的。」
「我自有判斷。」塞雷斯說:「那股力量終究不是正常的,或許對我的精神也有影響,我不想一直依賴下去。」
「首先,你得活下去才有資格說別的。」琢默戳了戳塞雷斯的胸口,說道:「塞厄里斯,我是只存在於你眼中的,如果你不在了,我也會消失,所以不要做傻事……我可不想,再因為『遊魂之劍』的緣故,死上第二回了。」
塞雷斯沉默著,點點頭。
「那麼,接下來從頭開始,我手把手教你如何正確使用這把弓……」
琢默從背後架起他的肩膀,手掌搭在他的手背,牽引著他的動作,一齊抹開弓弦。
「單次瞄準還好,但是精靈弓的特點,在於射速和機動性。想要在移動甚至跳躍的過程中射擊,你必須捨棄掉瞄準的動作,完全靠肌肉的記憶拖動到精準的位置,用你的感官去捕捉對手的軌跡,預判他的行進路徑,進行提前定位,而要操控折月來做這一切,你必須要踩著節拍行動……」
塞雷斯感到琢默冰涼的手指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引導著他那粗糙、慣於握石工錘和劍柄的手指,以一種近乎舞蹈般的輕柔動作拂過那三根泛著微光的弦。
這感覺極其陌生,與他所習慣的、充滿力量感的劈砍或精準的敲擊截然不同。琢默在引導著他走上一股獨特的韻律。
但塞雷斯恰恰最不懂這東西,他從小接觸到的乃至後面吸收的靈魂,大多數都是一些粗糙漢子,他們沒有多少審美積累,對於這種需要細膩感情和主觀沉浸的感覺,塞雷斯實在很難抓住。
「感受它的振動,不要急,守護跟我說過:『折月是一把偽裝成弓的三弦琴,彈琴越快節奏越亂,但是彈得越慢,甚至連曲調都不成型』——你得找到那個最適合你的節奏區間。」
琢默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在她熟悉的領域裡,琢默一改平時的溫和淑女,多了幾分嚴肅:
「……想像你在撥動琴弦,而不是拉開一張弓。射擊的力量不是來自手臂的蠻力,而是來自指尖的觸感和節奏的引導,抓風空放。」
塞雷斯嘗試著模仿琢默剛才的動作,指尖在弦上輕輕一挑。
噔——
弓弦發出一聲短促、略顯沉悶的嗡鳴,全然沒有琢默抹開琴弦時的清脆,箭矢紋絲不動搭在弓臂上。
「太著急了。」琢默批評道:「肩頸放鬆,耷拉下來肩膀,不要試圖用蠻力……力氣越大,琴弦崩的越快。去尋找和感受律動,不要把它當做刀劍,而是把它當做藝術創作,試著把你心中的情緒,委婉地表達轉述出來……」
塞雷斯皺緊眉頭,盯著手中的折月。
【將我心中的情緒表達出來嗎?】
他閉上眼,心底回憶起來每次被琴弦打在臉上時的那種千鈞一髮、崩裂的緊張感。
塞雷斯再次伸出手指,不再想著『拉弓』,而是像在感受那即將崩裂的瞬間,指尖在弦上快速輕柔地向後抹去。
嗡——!
這一次,空放的聲音清脆了許多,帶著一種奇特的共鳴,搭在弓上的箭矢被無形的聲浪推動,離弦而出。
然而,它並未遵循琢默演示的優美弧線,而是像喝醉了酒一樣,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打著旋,最後斜斜地插進了距離目標樹樁足有十步遠的泥地里。
「咿咔咔!」
煤球不知何時又滾了回來,落在塞雷斯腳邊,歪頭好奇地看著那支插在地上的箭,它左右掃視,明明琢默就在它眼前不到一米的位置,煤球卻只能看見塞雷斯在跟空氣交談。
它只好側躺身軀,露出肚皮來,悠哉悠哉地看著塞雷斯表演。
在接下來的十幾發固定靶射擊中,塞雷斯當仁不讓地取得了一發不中的好成績。
「聲音太大了,說明你根本沒有激活折月的特效……更直白點說就是,你沒有進入節奏。」
琢默評價道:「不過至少方向對了——不要那麼粗暴,相信它的威力,這張弓的威力非常強大,跟你本身的力量並沒關係,你要用技巧——看,箭矢的飛行軌跡被你的『撥弦』力道擾亂了。你需要更平滑、更連貫,像水流一樣。來,再試一次,慢一點,感受弦的振動傳遞到箭矢的過程。……」
看著在空氣中微微顫抖的尾羽,塞雷斯垂下頭。
【果然,我不適合這種藝術活。】
塞雷斯嘆了口氣,視野中泛起微弱的紫光,將『沉著』塞進凹槽之中。
『叛逆』指引方向,『沉著』穩定情緒,塞雷斯的瞳孔拉長,鮮血注入虹膜,硫磺和熱氣自口鼻間滿溢而出。
吱嘎——
歌利亞怪力增幅,塞雷斯全力開弓,弦成滿月,被加熱到越來越紅的箭尖,穩穩對準前方的樹樁,他的體溫愈發升高,寒氣也隨著血管一路逆流而上。
琢默立刻發現了不對勁,她趕緊說道:
「等、等等一下!塞厄里斯,折月不是這麼用的啊——」
啵!
塞雷斯的手臂跟隨著弓弦一齊放出,一種如同水泡爆開的聲音響起,下一刻,箭矢無聲無息地在空中劃出一道迅猛燃燒的軌跡,筆直地擊中四十步開外的樹樁。
————轟隆!
樹樁在烈火箭矢的衝擊下貫穿,高溫將樹皮炙烤脆裂,爆出一聲沉悶的轟響,足有成人腰身粗細的樹樁,就在琢默眼前被劈斬切開一個觸目驚心的創口,緊跟著便向著一旁轟然倒塌。
【還得是『自私』。】
塞雷斯看著在火中燃燒的樹樁,滿意地點點頭。
「什麼暗殺潛行——還是這種風格比較適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