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現在有什麼人比游擊隊更加絕望,那一定是黑森林前哨據點的驃騎兵隊長——菲德揚卡·傑里浮利·恩那爾。
人稱小菲德揚卡的年輕爵士在指揮所中來回踱步,他緊縮眉頭,背著手掌,時而嘆息,時而靠著窗邊往外望去。
淺灰色的天空寫滿陰霾,大氣醞釀著一股憋屈壓抑,室內室外的空氣綿密黏稠,仿佛用把力氣就能掐出水來。低氣壓下,人的情緒也隨之低落,小菲德揚卡嘆息著,揉著頭嘟囔起來:「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是好?」
「急什麼?」菲德揚卡·傑里浮利,這個獨臂的老頭喝了一口茶,悠然說道:「你就算再著急,那千來個濕地人又不會被你給急死。」
「爸爸,你就沒意識到嗎?濕地人跟精靈打得熱火朝天,為什麼突然就調轉部隊,一聲不吭地往黑森林來?」
小菲德揚卡扭頭,急切地說道:
「如果是要借道偷襲,那他們早就已經控制了杈河流域,根本沒有必要繞一個路程近70公里的大圈子,長途跋涉只會造成部隊精疲力盡——沒有人會這麼愚蠢,他們的旗主必然別有用心。」
「什麼別有用心,人家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老菲德揚卡白了一眼兒子,悠然說道:「探子說的很清楚,那些濕地士兵身上綁著枝條、斗篷上滿是苔蘚,這是打算低調隱蔽行動,只不過他們沒想到,我們的驃騎兵會在林中不斷巡邏。」
「那更糟糕了,我們這裡的全是輕騎兵,根本就沒辦法和濕地人的重步兵硬抗。」小菲德揚卡焦急地來回踱步,喃喃道:「不行,我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那你想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肯定是要通知索西騎士,只要他回來坐鎮,即便是千人大軍,敵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別想了,傻孩子。」老菲德揚咔垂下眼瞼,玩味地說道:「索西騎士昨天突然不告而別,你覺得是為什麼?」
「說不定是男爵大人的命令,也許是一種緊急的任務……」
「好,那麼好,我的孩子,你覺得有什麼命令重要到讓索西騎士不惜放棄扼守哨卡堵截精靈游擊隊的本職任務,也要去做呢?」
「那我不知道。」小菲德揚卡搖搖頭:「我們的領主這麼做,肯定有他的理由。索西騎士全副武裝,還把那口箱子都帶走了,總不可能是臨陣脫逃吧?」
「你是我親生的吧?」老菲德揚卡瞥了一眼自己這個半大不小的兒子,嘀咕起來:「臉明明長得很像啊,可是你老子這半輩子的精明,你咋一點都沒遺傳到呢?」
「父親!」小菲德揚卡氣惱道:「你在說什麼鬼話,索西騎士是正人君子,他是騎士團出身,又立了真誠誓言,他一個不能說謊的人,可不會做出拋棄戰友的行為。」
「唉,傻兒子。」
老菲德揚卡身體前傾,指著這個天真的小子說道:
「你記著,孩子:一個不能說謊的人,他在遇到無法回答的問題時,除了說真話,還有一種做法——那就是保持沉默,一句話都不回答。」
小菲德揚卡臉色一白,喃喃道:「您的意思是……索西騎士是故意要拋下我們的?」
老頭僅有的左手搭在膝蓋上,頷首說道:「拋下我們是真的,不過……索西自然不是那種會讓戰友陷於險地的人。」
小菲德揚卡迷糊了:「那您到底要表達什麼,直接告訴我啊。」
「你這傻孩子,我得教你教多久。」老菲德揚卡沒好氣道:「聽著,索西,以及所有的騎士級戰力,放在戰場上的主要任務,絕對不是用來屠殺那些農夫流民組成的爛肉,他們被精心打造出來,唯一的目標就是幹掉對方的騎士。」
「來,讓我這個老頭子再教你一遍:在雙方都有騎士的情況下,大家都不會一上來就投入出去,讓他的體力和裝備被白白消耗掉,任何一個指揮官,都會在交戰進入到中後期,甚至是末尾的階段,釋放騎士級戰力。」
「第一,騎士級以上的強者,他們擁有著強大的生命力和破壞力,但終歸是血肉之軀,一旦被破城的工程器械集中轟炸,那也會失去作戰能力的。所以聰明的指揮官會想盡辦法為騎士創造出最合理的作戰環境,讓騎士可以專心作戰。」
「第二,如果雙方都有騎士級強者,但這騎士戰力並不聽命於指揮官,而是找人租借來的賓客,或者基於同盟關係而派來的支援,那麼雙方的騎士會默契地自己找出一塊地方,進行決鬥。這不光是恪守騎士道的君子所為,更是那個層級的強者,對於『同類』的尊重。」
「第三,騎士不光是實際的戰力,更是基層士兵維持士氣的壓艙石,太早的投入騎士,會讓士兵一開始就擁有高昂的士氣——但是士氣是會隨著戰事的不順而逐漸衰減,甚至越是抱著『看啊,我們這一仗有騎士在,可以輕鬆致勝』心態的人,他們的韌性越是糟糕,最後反而可能在明明擁有巨大優勢的情況下,反而失去了戰鬥的意志。」
老頭子單手搭在桌子上,沒好氣道:「現在,你明白了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戰爭不是比數字大小,你的數字大就會被我吃掉——不,絕沒有那麼簡單。」
「戰爭是人用血和鐵交織繪畫的藝術,是對你所擁有的一切資源進行調配的過程,索西騎士不傻,男爵大人更是不傻,他們是參加過十二年戰爭並取得功勳的猛士。」
「在十二年戰爭期間,公國長期處於一種被動挨打的狀態,但這不代表著化妖們就取得了上風,正是因為在防守的階段,我們把制訂的軍事目標都完成了,才有了後面漂亮的大反攻,殲滅了好幾個化妖軍團的主力,逼迫那些恐獸給我們簽訂了百年的和平條約,還要支付大量賠款……目標,重點不是你殺了幾個人,消滅了多少生命甚至是占據了幾個城池,而是你的目標有沒有完成。」
「所以……父親,按照您的想法。」小菲德揚卡遲疑了片刻,試著問道:「那索西騎士,不,男爵大人早就定下來了目標?可他明明只是讓我們和索西騎士一道駐守這裡,每天派驃騎兵驅趕游擊隊,避免讓他們穿越黑森林——現在濕地人沖我們來,那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當然不能坐以待斃,但也不能真的去跟他們起衝突。」
老菲德揚卡一擺手,說道:「既然索西騎士已經開始行動,那麼我基本上可以斷定,男爵大人已經帶部隊離開了花谷鎮,正率領巴隆維達家族親衛,準備戰鬥了。」
「戰鬥?」小菲德揚卡愣了:「和誰?難道是要打精靈嗎?」
「打精靈?不,精靈可不是我們的敵人,精靈部落長期和我們貿易,以至於花谷鎮的經濟有不少都來自於邊貿,深林和沼澤在我們巴塞琉斯人手裡是死的,是賺不了錢的。」
老菲德揚卡聳聳肩:「但是在精靈手裡,他們能夠狩獵、能夠種植藥草、能夠淨化森林並抵禦魔怪的侵襲——這樣可愛的夥計,我們怎麼能讓長耳朵的朋友被野蠻的水鬼消滅呢?」
小菲德揚卡不解:「可是,我們和濕地人是盟友,精靈背後可能還有矮人的幫助,甚至說不定有不少精靈參加了叛軍,他們可是異己、異族、異教徒……」
「孩子,有些東西沒必要那麼較真。」老菲德揚卡淡淡說道:「當那場火焰點燃黑森林的那一刻起,精靈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他們必須要為了自己的生存空間而戰鬥,那換句話說,你給了他們生存空間,精靈們就沒有任何理由跟我們為敵。」
小菲德揚卡茫然:「這……可能嗎?」
「怎麼不可能?我們巴塞琉斯人是種地、貿易的民族,精靈是打漁狩獵的民族,我們真正的敵人是精靈嗎?恰恰相反,精靈的生產模式和我們是可以通過貿易互補的,但依賴水源擴張,又掌握了農耕技術的濕地人,他們卻和精靈是實打實的敵對關係。」
老菲德揚卡一攤手:「你把人往絕路上逼,他肯定會跟你拼命,但是你若是給他留了條小道,他立刻就不敢玩命了——大家都是法蘭達系統的造物,無非是我們人類是霍默的孩子,他們精靈是優素福的孩子,都是生命,都想活命——那就都有共同的弱點。」
「但就算我們可以和精靈和平共處。」小菲德揚卡張了張口,疑惑地問道:「那眼下的局面,該怎麼解決呢?我們不可能讓精靈游擊隊的人過來,幫我們打這些濕地人吧?倒不如說,這些濕地人看起來更像是幫著這些游擊隊穿過森林哩!」
「做什麼?一切照舊。」老菲德揚卡悠然說道:「我們勢單力薄,沒必要跟濕地人撕破臉——這一千來號人,我們就想盡辦法拖著他們。」
小菲德揚卡眼前一亮:「難道說……」
「去叫人做飯,邀請他們的頭領過來,有什麼食材、酒水都拿出來,給他們辦個歡迎宴席。」
小菲德揚卡一激靈:「啊,我明白了,父親,您是要在宴席上下毒,誅殺他們的頭領,然後分別擊破……」
「不,恰恰相反,我們要好吃好喝地對待他們。」
老菲德揚卡笑道:「你要相信騎士的力量,更要相信,我們那位能在十二年戰爭期間取得赫赫功勳的男爵大人。」
「事到如今說出相信這種話,不覺得太唯心了嗎?」
「唯心?不,恰恰是因為我經歷了那場戰爭,才知道河谷九鎮的九位男爵,都是什麼實力。」
老菲德揚卡身軀後仰,深吸一口氣,目光深邃:「男爵大人可能年紀大了,但仍處於巔峰期之內。而索西騎士,雖然時間推移,他的反應速度下降,但武術和作戰經驗變得更老道。」
電光乍現,蜿蜒曲折撕裂開天幕,緊跟著是一陣滾盪轟鳴,炸裂之後,沉悶的巨響在黑森林上空迴蕩不息。
啪磅……轟咚隆隆隆…………
索西騎士,也就是阿爾瓦西斯忒龍·俺答哈·格里爾江,他抬起頭,衣角被狂風捲起。
「看來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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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之後,緊跟著就是場大暴雨,大自然總是會自己平衡好一切。」
老菲德揚卡目光落在窗外,繼續說道:
「口頭上的相信誰都能說說,但真正信任來自於親眼見證。河谷九鎮的武勳爵士,是先王最重要的遺產,每一位男爵,無論他們的道德、風評、治理水平如何——至少,在勇武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見識過很多騎士級強者,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在迎擊花妖時所見到的索西騎士和男爵大人作戰英姿,所以我也深深清楚,他們絕對不是一般人物,力量,是塑造信任的唯一保證。」
「現在,靜靜等待著吧,讓索西和我們的領主大人,真正拉開舞台的帷幕。」
嘎噠咔噠——
拳頭捏緊,關節交相碰撞發出清楚的響動,索西騎士頭也不回地對林中另一側喊道:「你既然來了,就別躲躲藏藏的了,都是騎士,這片空地足夠我們施展了。」
片刻後,一道高挑的身形從樹梢上筆直落下,如同一顆雪松,穩穩站立在原地。
「我老早便是聽說,三十年前,有一個草原韃子,被白災驅趕著逃到了巫典騎士團的駐地,皈依了四重天,又投身了十二年戰爭,由於驍勇善戰,又公正誠懇,而被賜予了等同男爵爵位的騎士尊號——『索西』,意思是過於強烈的光。」
年輕的女子操著南方口音的通用語向前走來,露出銳利的五官稜角,猩紅的長髮挽成高馬尾,單手持著長槍,暗金色的雙眼毫無情感起伏,鎖定住索西騎士。
「聽說你是戰爭英雄?我殺死過很多對手,他們都曾被稱為戰爭英雄。」
「你就是『薔薇劍鬥士』羅莎·羅琳德?」索西瞥了一眼對方手中的武器:「怎麼拿的是槍?」
「以『強光』為名的騎士,看起來也不算光彩奪目。」女人毫不客氣地說道:「我是出於對強者的尊重,才拿出來槍的——索西騎士,你的武器呢?」
「那真不巧,我是騎士團出身,離開組織的時候,就已經歸還了裝備與資產。」
索西坦蕩地說著,從腰間拔出武裝劍,抬腳蹬在旁邊近乎棺材大小的箱子上:「你要是不介意的話,給我幾分鐘時間。」
羅莎·羅琳德一攤手:「我當然不介意。角鬥士是以戰績和榮耀為生的,擊敗弱者,對我毫無幫助。」
「那好。」
索西反手將武裝劍插進泥土,踢開箱子上的鎖頭,露出陳舊古樸的板甲:
「你最多等我四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