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家書
聽見小啞巴的聲音,慎獨立刻看向了四周涌動的虛幻氣泡。
而隨著氣泡逐漸將他的身體覆蓋,慎獨也聽到了在夢中才能聽到的小啞巴的呼喚,
「慎獨!」
「小啞巴,你去神社告訴御子這邊的情況了嗎?」
「咿呀。」
那邊,小啞巴給出肯定的回應後卻又立馬說道,
「對了,慎獨,你先伸手...」
「伸手?」
是要給自己什麼東西麼?
慎獨一愣,卻也老實對著眼前的氣泡伸出了手。
隨後就在慎獨詫異的目光中,他就看見了從那氣泡中落下了一粒粒飽滿分明的米粒。 這是?!
慎獨瞪大了眼,立刻認出了這就是之前在神社內御子曾經給自己吃過的阿磨米。
只不過別看之前御子將之視若珍寶,還用罐子密封藏在神龕里,但其實拿出來的米粒乾癟細小,而且還沒多少。
但此刻落在慎獨手裡的數量不僅多,而且又黑又亮,通體都蘊含著一種躁動的生命力。
「阿磨米?這麼多?!」
「咿呀!」
見狀,慎獨不由得一喜。
他背上的骨重樓接近失控,雖說有憶泥暫時處理傷口但卻無法繼續使用。
此刻有阿磨米重新解鎖骨重樓,之後去解決迷狂的分身勝算也將大幅提升。
「幫大忙了,小啞巴。」
聽到慎獨激動的話語,神社內,小啞巴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如此,能幫到慎獨就好... 而一旁跪坐在一旁的御子撅著嘴怨念地看著她,不斷輕哼。
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她恐怕是要恨不得滿地打滾遠程將慎獨打死的。
「不過這麼多米你是怎麼突然弄出來的?」
但下一秒,氣泡上突如其來的文字就讓臉上露著笑容的小啞巴表情一僵。
慎獨其實知道這米只能由阿磨山之子產生,但之前小啞巴一直沒提過,慎獨還以為是需要什麼特殊的條件才能生產。
而且根據御子的說法,這種米是十分地寶貴,要攢許久才能積蓄起數量。
但今天,怎麼突然小啞巴就有這麼多了...
「咿呀!」
慎獨只是好奇,誰知道那邊小啞巴的臉色卻微紅起來,不知為何突然如此開口打斷慎獨的思緒。
這種事,還是不要告訴慎獨為好。
於是,明明是在夢裡可以說話的,她卻還是一如既往地只「咿咿呀呀」。
小啞巴是這樣的,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只需要「咿呀」就好了。 而慎獨考慮得就多了...
不過,不是現在。
「唔...」
見小啞巴不願回答慎獨也不強求,他攥著手裡的米微微一笑,將黑米悉數吞服。
就在那黑米入口的瞬間,慎獨立刻感受到其化作了一團熱流在身體內流淌。
「咯~」
在其流經心臟後,慎獨試探性地將原本覆蓋背部的憶泥給徐徐取下。
下方,原本躁動不堪都凸出來的猙獰骨骼重新安靜下來。
雖然但是,它造成的傷口卻並未癒合。
「還是得用憶泥蓋上啊...」
不過已經夠好了,至少他能繼續用骨重樓的能力了。
隨後,他這才將注意力從氣泡上挪開,看向眼前, 「我這邊情況不好,就不耽擱時間了;那邊就交給你了,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繫。」
「好...」
見慎獨略過了那個話題,小啞巴便又突然學會了說話,囑託道,
「慎獨...一定要小心。」
「ok。」
說罷,慎獨揮散了氣泡,將遺物的盒子給重新蓋上。
那氣泡中的話語只有慎獨才看得到,不過長谷和朔良都知道是小啞巴在聯繫慎獨,所以此刻回頭他們都沒有多看...
長谷在車邊端著槍警戒,而朔良在等著他去探查情況。
唯獨悽然先生看著他手裡的盒子,似乎認出了那是他們俱樂部的特級資產。
「...怎麼,你還想把你們俱樂部的特級資產搶回去?」
兩人對視一眼,聽慎獨這麼一說,悽然先生立刻疑惑問道,
「特級資產?什麼特級資產?我不道啊...」 「......」
算你識相。
慎獨將盒子重新收好,隨後這才走向先前的木屋水井處。
此刻,四周已然一片寂靜,似乎先前在這被感染的那群死告天使使徒已然不知去向何方了。
而慎獨便只能去瞟了一眼先前的那口水井...
站在了水井邊向下打量,卻見下方,混濁的井水中還能依稀能看見長谷兒媳的半邊身子漂浮在水面上。
下村的水源已被徹底污染。
不幸中的萬幸是,現在是深夜,外加下村的大多數居民都常年在海上打魚不在村子裡,所以迷狂目前造成的影響還很有限。
如果能抓緊時間找到迷狂分身進行斬首行動,那麼說不定損失還能進一步減少。
「喂,臭小子,你是不是要找我兒子?」
「對...」
就在慎獨思考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了長谷的聲音。 慎獨回頭看去,卻見他端著槍站在一棵樹前回過頭來看向慎獨,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於是慎獨走去,越過他的身影一看,卻看見了一具穿著白色襯衣,失去了頭顱的軀體坐在樹下,看起來悽慘無比。
慎獨皺了皺眉,很快還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
如果只是被斷頭,那麼他脖頸的缺口按理來說應該是較為平整的。
但這具屍體的不是,他的脖頸是扭曲的,像是麻花一般,皺皺巴巴地糾纏在一起,讓人很容易想像這人整個腦袋被擰下來的慘狀。
也因此,他身下的白色襯衫被血液浸透,看起來極其驚悚。
「這...」
見狀,慎獨看了一眼長谷。
而他只是看著眼前殘缺的屍體,淡淡說道,
「這就是我兒子。」
被迷狂污染的人因為瘋狂,彼此之間也會互相攻擊。
像是那群俱樂部的使徒,惡念被放大後,對普通人,哪怕是同樣被感染的普通人估計是毫不留情的。 於是,長谷的兒子就這麼死在了這裡。
「......」
慎獨看了長谷平靜的側顏許久,隨後這才默默看向了眼前的遺體。
他還不知道說什麼,而長谷卻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你不是要在他身上找什麼線索嗎,動手吧;他被感染了,身上的血可能還有污染性,你應該有辦法吧?」
長谷的平靜讓慎獨反而有些無措,於是只能回答他的問題,
「嗯。」
「咕嚕嚕~」
隨後,他伸出了手,憶泥便替代了他的肢體探向了長谷兒子的屍體。
這一番摸索,還真讓慎獨摸到了一點東西。
拿起來一看...
一部手機,幾份折好的紙張,都放在衣物的夾層里一個防水袋裡,所以沒有沾惹到浸透的血液。 慎獨打開了防水袋,拿出了裡面的東西。
打開一看,慎獨發現裡面居然是一張長谷兒子手寫的一張紙條,
「這是一張寫明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紙條,不管你是什麼人,在撿到了這張紙條後都請不要直接觸碰現場的任何血液並立刻報警。
「我叫長谷志雄,你可能在上京市GG牌上的工程公司上見到過我的名字,是個還算出名的小企業家。
「總之,這就是我的身份,我不是什麼壞人。
「如果不出意外,我的屍體身邊應該會有一具女孩的屍體,是被我親手殺死的。
「她是我的親生女兒,長谷紗織。
「請容我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前天,紗織自從從學校回來開始就變得非常奇怪。
「她像是在學校內打了一架,手上還有傷口;可她卻似乎一點不覺得疼痛,臉上還帶著非常奇怪的笑容。
「我們還沒來得及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就把最喜歡的狗狗砸死了,還瘋狂想要攻擊她的媽媽...
「我的妻子,美子還以為她是去學校後被同學欺負了,但我覺得沒這麼簡單。 「我親眼看到她握住了刀具用讓人非常害怕的眼神看向美子,被我制止後她居然又試圖繼續自殘,想要放血,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沒辦法,我只能將她綁起來,鎖在自己的屋子裡。
「這件事實在是太奇怪了,我下意識要聯繫私人醫生,帶女兒去看看什麼情況。
「但就在這時,學校卻打來了電話,保安非常害怕地告訴我,說學校內我女兒的班級出現了集體歇斯底里事件...
「班上的同學和老師集體出現了和我女兒一樣的症狀,正在學校內到處攻擊人。
「班上的同學和老師都還在學校里,但我的女兒卻能返回家中。
「直覺告訴我,這一切都可能和我的女兒有關。
「我立刻前往屋內檢查我女兒的情況,卻發現她已經把自己的臉撞得全是鼻血,還企圖甩頭將血液甩到我的身上。
「從她的行為里我意識到:觸碰到她的血液可能會出問題,也許學校內的人出事正是因為接觸到了她的血液。
「我試圖和她溝通,但她卻用我從未聽過的骯髒語言辱罵我和美子。
「她,不像是我的女兒了。
「好像,在她的體內寄宿著一個魔鬼的靈魂把她的軀體占據。 「她的身上好像有什麼髒東西。
「十六年前我離開家鄉時,我的父親曾因為這些東西讓我和妻子親眼看著我的兒子死在眼前。
「那時我對這些說法嗤之以鼻,因而覺得我的父親愚昧迂腐,所以我懷著對他滿腔的怨恨,帶著妻子和他斷絕了來往離開了家鄉。
「只是此刻,看到這種怪事再次出現在眼前,我才不得不承認:
「其實十六年前,我並不覺得我的父親在撒謊或者是故意為之...
「我只是,不願意接受事實而已。
「所以我選擇逃離了那個地方,以為離開了那裡就能躲開這一切,現在看來卻是枉然。
「就在此刻,我的妻子接到了一通陌生來電。
「對方自稱來自一個我從未聽過的組織,扶桑怪異稽查局。
「裡面,一個名為倉南的人用很焦急的語氣告訴我,我的女兒已經被某種東西污染,徹底沒救了,而且可能造成重大傷亡,必須要趕緊殺死才行。
「聽到這通電話,我的妻子立刻發了瘋,說什麼都不願意這樣做。
「我知道我妻子的難處啊,我們之前才失去過一個孩子,紗織也是我和她掙扎了很久才決定生下的第二個孩子。 「她從小身體不好,體弱多病。為此,我和美子為她傾注了多少心血啊。
「美子為她辭去了工作,在家全心全意照顧她;而我則花了重金買下了一所學校,自己親自面試老師和職工,生怕她在成長過程中遇到一丁點挫折...
「這可是我們的親生孩子啊,美子怎麼忍心這樣做呢?
「所以,她掛斷電話後便要立刻帶著孩子逃離,因為電話那頭的人說會馬上趕過來。
「我,很愛我的孩子。
「但此刻,我卻覺得我陌生得可怕。
「我竟然覺得:殺死她才是正確的。
「學校里很多無辜的孩子和老師已經遭重,但凡再多浪費一點時間,恐怕還會有更多人受傷。
「可因為美子很激動,如果我告訴她我的想法,說不定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所以,我只能欺騙她。
「我和她說,我也不同意殺死紗織,並且提議將紗織控制,隨後帶回我的家鄉,蛇沼鎮。
「那裡有很強大的御子大人,說不定還能救紗織。 「這樣,待得穩定住妻子的情緒,在路上趁她放鬆,我便會偷偷帶著女兒去無人的地方,親手殺死她。
「寫下這張紙條時,我已打算動手。
「趁著美子去衛生間,我將把關在後備箱的紗織帶走,然後找個無人的地方處理掉她。
「做完這一切後,我也會自殺,以紙條證明我的所作所為。
「美子,抱歉。
「要怪就怪我,要怪就怪這個世界,怪這些該死的髒東西...
「順帶,如果有任何人看到了這張紙條,勞煩請幫我一個小忙。
「幫我去蛇沼鎮找一個名為長谷哲的老人,他是我的父親。
「請你幫忙轉告他:
「十六年前,他做的是對的。
「我其實早就不恨他了,只是不願意面對現實,不知道該怎麼主動與他和解。
「只是此刻,我卻不知為何,突然很想他了。 「以上。
「長谷志雄,絕筆」
讀到此處,慎獨卻不由得張了張嘴。
隨後,他扭頭看向一旁的長谷。
卻見他拿著自己兒子的手機,垂著眸翻看著上面的簡訊。
簡訊內,有草稿箱的功能。
即,收錄之前編輯後想要發送卻最終沒發送的信息的地方。
此刻,裡面有一條廢案。
「爸,我這邊出了點事,之後可能都再見不到你了,你好好保重身體。」
但並未被發送出去。
或許是覺得這樣發送不妥吧,反正都許久未曾聯繫了,不告知自己即將殺死女兒後自殺才是正確的。
哪怕在不知何種原因導致他的計劃失敗、舉家被迷狂污染後,這條消息也沒被發送出去。 轉而發出的,是一條讓長谷心懷希冀的信息。
「爸,我們過幾天回來。」
「......」
而慎獨則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紙條遞給了長谷。
長谷放下了手機,隨後掃了一眼上方的文字...
在看到兒子臨死前留下的文字,他的手指一點點攥緊紙張,將之擡起,不動聲色地遮住了視野里兒子殘缺的遺體。
隨後,他垂了垂眸,混濁的目光涌動著,嘴角也隨之向下微撇,勾勒出了一抹淡淡的疲憊。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了一聲溶於夜風的聲音,
「哼。」
「......」
隨後,慎獨就這麼看著他將紙張細心地折好,塞入自己的兜里,再次拿起了槍,轉身淡淡對自己道,
「走吧,去找那個寄宿在我孫女身上的他媽的該死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