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氣氛壓抑,沉悶。
史紅岩癱坐在後排右側,像個沒了骨頭和精氣神的活屍一樣。
他眼睛都很久沒有眨動,也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麼。
趙達功坐在後排左側,望著史紅岩如此,心裡也不好受,但這種不好受只持續了幾秒鐘而已。
「史老,如今之計,只能找老書記了。」
「當年你也是被老書記提拔過的,在北春市你也是盡心盡力,盡職盡責,老書記對你評價頗高。」
「現在只能老書記出面,才能保住元庭。」
「除了這個辦法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渠道,其他方式,能夠讓元庭免罪。」
趙達功輕聲開口,朝著史紅岩示意說道。
史紅岩聞言卻是苦澀一笑,朝著趙達功說道:「你覺得我跟楊東,與老書記之間比,誰更親近?」
「老書記對我來說是老領導,也是恩人。」
「可楊東卻是老書記的徒孫,是蘇玉良的女婿。」
「從關係上面,我就比不了人家楊東。」
「更不要說元庭有罪,並非污衊和嫁禍,而是屬實的,你讓我如何開口跟老書記提要求?我又有什麼臉面跟老書記說這些?」
「為了一個犯罪的兒子,請老書記給楊東施加壓力?讓他放了我兒子?」
「我和老書記的這個香火情也遠沒有達到這種程度,能夠讓老書記喪失原則,去幫我。」
史紅岩說到此處,眼圈泛紅。
「只恐怕我兒他…要受牢獄之災了。」
「可恨,可惱,我為什麼級別不高一點?哪怕我是個省部級領導,也許這個結果都會不同了。」
「書到用時方恨少,官到用時方知小啊。」
史紅岩完全被打擊到了,像是一個戰敗了的公雞一樣,完全沒有了先前的那股子自信和驕傲,作為老領導,老黨員的派頭。
這一刻,他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想要救出兒子的老父親。
「史老,不管如何,都得試一試。」
「不試沒有機會,試了才有機會啊。」
趙達功也嘆了口氣,然後出聲安撫地說道。
還是那句話,認識老書記就是個可能性,總比不認識要好。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吧。」
史紅岩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隨口應答,然後側目看向窗外的昏暗路燈。
他的心,就像這昏暗的路燈一樣,看不清,數不通,倒是招了一群蚊子和臭蟲。
「史老,等求助老書記不利,我這裡還有一個辦法。」
「這是唯一的辦法,就是…就是…」
趙達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覺得時機成熟了。
這一招用了之後,他就可以讓女兒去跟楊南合作了,自己也可以跟楊東合作。
但這一招需要史紅岩『幫』自己一把。
「什麼招?」
史紅岩從未覺得趙達功的聲音宛若天籟之音,這一刻便有此感,立馬轉身,急不可耐地問道。
「哎,算了,史老,沒什麼。」
趙達功見史紅岩如此急迫,卻是連連擺了擺手,搖了搖頭,吞吐之後選擇吞下去。
「說!」
史紅岩惱怒不已,話都說出來了,還要吞回去?豈能如此?
他最煩說話說一半的人,更煩這種猶猶豫豫的性格。
「還是不說了吧,這個辦法對史老您不是什麼好事。」
「甚至可以說後患無窮,若成了,元庭無礙,這自然是皆大歡喜。」
「可…若輸了,您一輩子積攢的名聲和資歷要毀掉了。」
趙達功面色極其複雜難看地開口道,聲音帶著嘆息。
「事到如今,還有其他選擇嗎?」
「達功啊,元統是你女婿,是我兒子,你可別不管啊。」
「到了這個時候了,咱們得共度時艱,共度時艱啊。」
「有啥話,直接說吧,行嗎?」
史紅岩此刻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讓趙達功出謀劃策。
趙達功見時機徹底成熟了,便咬了咬牙齒,一拍大腿,表現極其堅定地開了口。
「為今之計,就讓您去紅旗區政府大院,跪在院子裡面,手上舉個橫幅,上面寫著,願祈我兒元庭平安,跪求楊區長高抬貴手。」
趙達功說完之後,只覺得全身雞皮疙瘩起來了。
他只是說出來,就覺得是奇恥大辱。
更別提這個需要史紅岩去做啊。
堂堂北春市委原書記,資歷頗老的史老,要用這種方式去求一個年輕幹部放過他兒子。
這一招幾乎是兩敗俱傷的結局,甚至是孤注一擲的手段,只能用一次。
一輩子就只能用這一次。
且楊東能不能接受,都還未可知。
如果楊東為了政治影響,為了所謂的敬重老同志,也許可以從輕發落史元庭。
但此舉也如同史紅岩用自己這輩子的政治資歷來逼宮楊東,也會把楊東惹毛。
而惹毛楊東,會是個什麼後果?
史紅岩或許不清楚,但是他很清楚,可這也就是他要做的原因。
時機成熟,可以賣史。
只有史紅岩的斯文掃地,臉面被踐踏,資歷全拋下,他趙達功與史家切割才顯得自然。
也只有這樣,他趙達功才能夠『心無愧疚』投到楊東那邊去。
甚至如此一來,省委內部也絕對不會有人會覺得他趙達功沒本事,沒能耐,連女婿都救不出來。
一切都由史紅岩史老做墊背,便沒有人會在意他趙達功如何了。
畢竟這個老同志,老黨員都得跪在地上求楊東,被逼到絕境了,更何況他趙達功乎?
如此,他趙達功才能因此解套,才能夠隱退在幕後。
「可以!」
趙達功既然說了這個建議,就有信心史紅岩一定會答應。
為了救他兒子,他已經沒退路了。
用一輩子的資歷和臉面,換取兒子平安,他史紅岩不會拒絕。
「請史老慎重決定。」
趙達功連忙開口,朝著史紅岩勸道。
辦法是他想的,勸史紅岩慎重也是他。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體現出他的一片真心啊。
「你別說了,我意已決,就這麼做。」
「楊東不給我活路,我也不給他留餘地。」
「大不了用我這一輩子的資歷和黨齡,跟他拼了。」
「鬧大了,頭疼的便不是我,而是他楊東。」
「我倒要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不把老同志放在眼裡?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視若無睹,而繼續嚴懲我兒?」
史紅岩現在沒什麼可失去的,唯有一戰。
當然在此之前,他還是想求老書記,希望老書記解決這件事。
畢竟當眾跪在地上舉橫幅,當眾和楊東這個小輩求饒,實在是太丟臉了。
「是極是極,還是要找老書記。」
「最後這個辦法,真的切莫嘗試。」
「我也就是隨口一說的,當不得真啊,史老。」
趙達功連忙開口附和史紅岩,然後再次強調他想的辦法只是隨口一說,可千萬別去試啊。
可人往往走到絕路,處於絕境的時候,是根本不會考慮這麼多的。
甚至你越是不讓他做什麼,他越是要做什麼。
「你不必說了,我有決斷。」
史紅岩擺手阻攔趙達功的『再三勸諫』。
見此,趙達功立馬閉嘴不言。
該說的自己都說了,該勸的自己都勸了,事後失敗也怪不到自己頭上來。
趙達功想到這裡,也立即把臉朝向左側窗外,去看路燈,只是嘴角微微泛起著弧度,與那日跟女兒在車內聊天是一模一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