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終於不再是完全的漆黑了。
一點微弱的光出現在下方,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那些光芒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團,像遠方的星火。
隨著楊戩的下墜漸漸變得清晰。
楊戩調整了一下姿態,身體微微前傾,雙腳穩穩地落在了地面上。
地面的觸感堅硬而冰冷,是那種被無數雙腳踩踏過無數年後磨得光滑的石板。
他站直身體,抬眼望去。
這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向下斜斜延伸,兩側是粗糙的石壁,上面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潮濕的光。
陰冷的氣息從甬道深處不斷吹拂上來,裹挾著一種腐朽、血腥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像是某種看不見的毒氣,試圖從每一個毛孔滲入他的身體。
楊戩沒有停頓。
他邁開步子,大踏步地沿著甬道向下走去。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中迴蕩,一聲接一聲,沉穩而堅定,將那股陰冷的氣息都似乎逼退了幾分。
他的脊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目光直視著前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光明。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楊戩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感覺到了一些東西。
一些隱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正隱匿在甬道兩側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窺視著他。
那些氣息陰冷而壓抑,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克制,不像是普通的亡命之徒。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
那聲音低沉而冰冷,彷佛不是從人的口中說出的,而是從某種金屬的腹腔中擠壓出來的,帶著一種機械般的刻板與漠然。
「歡迎來到殺戮之都。」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給新來者一點消化的時間。
「這裡是地獄的都城,是充滿殺戮的世界。在這裡,你可以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代價就是你的生命。」
楊戩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
他沒有急著回應,而是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無形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從他的眉心湧出,朝著甬道兩側的陰影擴散開去。
然而精神力的觸及之處,卻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阻礙。
這甬道的材質十分特殊,彷佛摻入了某種能夠隔絕精神力的礦石,讓他的感知變得模糊而滯澀。
但楊戩的精神力何其恐怖。
儘管被甬道阻礙,他還是憑藉著超常的精神強度,依稀察覺到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身影。
一共一百零一個。
一百個整齊排列的黑甲武士,以及一個騎在戰馬上的、氣息更加強大的存在。
「裝神弄鬼。」
楊戩冷笑一聲,腳步未歇。
他重新邁開步子,繼續朝著甬道的深處走去。
那聲音沒有再響起,可他能感覺到那些暗處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如同蒼蠅般揮之不去。
轉過一個彎,前面的光亮驟然明亮起來。
那光亮不再是昏黃的燈火,而是一種近乎通明的、帶著城市氣息的光。
有火光,有燈光,還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泛著淡紫色的幽光,交織在一起,將前方的空間照得隱約可見。
那是一扇開啟的門戶。
門戶寬大而厚重,由黑色的金屬鑄成,門框上雕刻著繁複而猙獰的花紋。
骷髏、斷刃、流血的獸首,像是一幅描繪地獄的畫作被搬到了門上。
門的那一邊,有嘈雜的聲音隱約傳來,那是無數人聲混雜在一起的低語和喧囂,像是某種巨型生物在低沉的呼吸。
楊戩大踏步地穿過了那扇門戶。
門戶另一側的空間比他想像的要開闊得多。
巨大的圓形廣場在面前鋪展開來,地面由黑色的石板鋪成,被無數雙腳打磨得光滑如鏡。
廣場盡頭是一座巍峨的城門,通體漆黑,高聳入雲,給人一種不可逾越的壓迫感。
而在廣場之上——
一百零一個人,整整齊齊地列陣而立。
全部是黑色鎧甲裝扮,金屬的甲片在暗紫色的幽光中泛著冷芒。
他們連臉部也被頭盔完全遮擋,只有暗紅色的光點從頭盔的眼部縫隙中透出來,像是野獸的眼睛。
其中的一百人手持重劍,劍刃寬闊而厚重,每一柄都足有半人長,被他們雙手握持著,豎立在身前。
惟有一人端坐於高大的戰馬之上。
那匹戰馬同樣覆蓋著厚實的黑色鎧甲,馬蹄上釘著鐵掌,踏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馬上的人比普通黑甲武士高出一大截,黑色的甲冑更加厚重,頭盔上有一道銀色紋路從額頂延伸到鼻樑,顯得格外醒目。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修長的騎士槍,槍尖斜指地面,在暗紫色的光芒中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你違背了規則。」
低沉的聲音傳來,冰冷而不帶任何情緒,和甬道中那道聲音一脈相承,彷佛同一個人換了一個位置繼續說話。
開口的,正是馬上端坐的黑甲騎士。
他的戰馬微微踏前兩步,馬蹄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楊戩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那列黑甲武士,投向了他們的背後。
他看到的,是一座黑色的城市。
厚實的黑色城牆極為寬闊,橫亘在廣場的盡頭,如同一道臥伏的巨獸脊背。
那城牆的高度足有數十丈,牆面平整而堅硬,由一塊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縫隙之間嚴絲合縫,連刀刃都插不進去。
那竟然真的是一座城市。
一座完整的、巨大的、存在於地底深處的城市。
而城市的上空,懸掛著一顆紫色月亮。
那月亮很低,似乎距離地面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離,像是一顆巨大的紫色寶石被鑲嵌在了穹頂之上。
月光灑落下來,給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紫意,讓那些黑色的建築、黑色的街道、黑色的人影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夢幻色彩。
再向上看,所有的都是黑色。
天穹是純粹的漆黑,如同被一塊巨大的幕布遮擋住了所有的星光和陽光。
這裡沒有日夜,沒有四季,只有一個永恆不變的、被紫色月光籠罩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