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的身體從牆壁的凹陷中滑落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動。
那是一種肉體與石板碰撞的鈍響,異常沉重。
戰馬倒在他身旁,比他先一步失去了生命。
斯科特還沒有死透。
他的身體在地面上抽搐了幾下,手指彎曲著想要抓住什麼東西。
但黑色的石板光滑而冰冷,沒有給他任何可以借力的縫隙。
那杆暗金色的長槍從他的右胸貫穿而過,留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傷口周圍的鎧甲向內凹陷,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撕裂狀,暗紅色的血液從那個窟窿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血液的溫度還沒散盡,接觸到冰冷的石板後升起幾縷微弱的白霧。
那些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石板的紋路向四周蔓延,起初是一條細細的溪流,然後漸漸擴散成一片,最後在斯科特的身下匯成了一面暗色的水窪。
斯科特的四肢蜷縮起來,膝蓋彎曲,手臂收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那是瀕死之人在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本能反應。
但殺戮之都不會給任何人安全感。
他的抽搐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間歇,最後只剩下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抖動,一下,兩下,然後歸於平靜。
暗紅色的血液繼續流淌,填滿了石板與石板之間的縫隙,滲入地下的黑色土壤。
這座城市像一頭永遠飢餓的野獸,貪婪地吞噬著每一滴落在它身上的鮮血。
楊戩沒有回頭。
從始至終,他甚至沒有朝斯科特的方向瞥上一眼。
他手握三尖兩刃槍,槍身斜斜地垂在身側,槍尖朝下,隨著他的步伐在黑色石板上划過。
那道劃痕不深不淺,筆直地向前延伸,將廣場從中間一分為二。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
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幾乎相同,落腳的力度恰到好處。
槍尖在石板上劃出的聲響很有規律。
嘶——嘶——嘶——
金屬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不大,但在這片死寂之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一把鈍刀在每個人的心頭慢慢研磨。
廣場邊緣,那些列陣的黑甲武士們一動不動。
他們站在那裡,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像。
這傢伙,比當初走出殺戮之都的那兩個殺神還要凶!
所有黑甲衛兵心中都出現了這麼一個念頭。
近百雙暗紅色的眼睛從頭盔的縫隙後面望著那個年輕的身影,目光里寫滿了恐懼。
恐怖騎士斯科特,殺戮之都外城巡邏隊的隊長,一個在這裡稱霸了整整七年的人。
七年來,無數想要挑戰他權威的人都變成了廣場石板縫隙里的血泥。
他的凶名在外城無人不知,他的手段殘酷到連一些內城的居民都有所耳聞。
可就是這樣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被那個年輕人一槍釘在了牆上。
只有一槍。
那些黑甲武士甚至沒有看清楚楊戩是如何出槍的。
他們只看到一道暗金色的光芒閃過,然後斯科特就飛了出去,連人帶馬一起砸進了牆壁里。
那匹戰馬的衝擊力加上斯科特本身的重量,少說也有上千斤,但在楊戩的槍下輕得像一張紙。
一槍。
就一槍。
一個黑甲武士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旁邊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然後第二個人的腳步也動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那些黑甲武士們不約而同地向後退去,腳下的黑色石板被踏出一片雜亂的聲響。
但很快,那些腳步聲就變得整齊起來。
不是因為紀律,而是因為恐懼讓他們本能地想要拉開距離,卻又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
他們在後退的同時刻意放輕了腳步。
人群從中間緩緩分開。
那道裂縫起初只有一條縫隙,然後越來越寬,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通道的兩側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們緊挨在一起,鎧甲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沒有命令,沒有交流,甚至沒有眼神的示意。
這些久經殺戮的黑甲武士在恐懼的驅使下,做出了完全一致的選擇。
他們低下了頭。
近百顆戴著黑色頭盔的頭顱齊刷刷地垂下,暗紅色的目光紛紛避開了楊戩的身影。
他們不敢看他,不敢與那雙泛著淡金色光芒的眼眸對視。
通道筆直地延伸向城門,寬闊而平坦,兩側是黑壓壓的人牆。
那些黑甲武士的披風在風中微微擺動,黑色的布料像兩面綿延的旗幟,從廣場中央一直鋪展到城門腳下。
楊戩踏上了那條通道。
他的腳步在黑色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接一下,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每一聲都像是一根針,扎在那些黑甲武士的耳膜上,讓他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
他經過的時候,距離最近的黑甲武士只有不到兩步的距離。
那個武士的頭垂得更低了,下巴幾乎貼上了胸口,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聽到楊戩的腳步聲從他面前經過,能感受到那道修長的影子從自己的余光中掠過,那短暫的一瞬間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得讓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然後腳步聲過去了。
那個武士才敢輕輕吐出一口氣,重新開始呼吸。
楊戩走到了城門正下方。
他的腳步微微放慢了一瞬。
只是短短的一瞬,快得幾乎察覺不到,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那座高聳的黑色城門。
城門通體漆黑,高達十餘丈,表面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刻痕。
那些刻痕有的是刀劍劈砍留下的,有的是鈍器砸擊形成的,還有一些形狀扭曲的凹槽,那是被人用拳頭一下一下砸出來的痕跡。
每一道痕跡都代表著一個曾經站在這裡的人,他們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想要打破這道門,想要逃出這座囚籠,但最終都化作了城門上的一個印記。
楊戩看著那些痕跡,神情沒有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