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紗少女說完那句話,便轉過身去。
她的動作比之前利落了許多,黑色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乾脆的弧線,邊緣幾乎掃到了楊戩的靴尖。
她不再保持方才那種謙卑的半步落後,而是徑直邁開步子朝外城深處走去。
她的步伐明顯加快了。
鞋跟敲在黑色石板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脆響,節奏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
楊戩看著她明顯變快的步伐,嘴角動了動。
他無所謂地輕笑了一聲。
然後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外城的街道在他們面前延伸,兩側是高低錯落的石質建築,牆壁上布滿了斑駁的苔蘚和暗色的污漬。
街道上沒有燈火,只有頭頂那輪暗紫色的月亮投下的微光,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紫黑色調之中。
從楊戩踏入外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了一些目光。
它們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黏稠而貪婪,像是餓極了的野狗在盯著路邊的一塊鮮肉。
那些目光里沒有什麼理智的成分,只有一種最原始的、被欲望驅使的飢餓感。
原本有黑紗少女跟在楊戩身邊,那些目光只是遠遠地注視著。
他們認識那個黑紗少女,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代表著什麼。
所以他們在等,很猶豫。
然後他們聽到了楊戩和黑紗少女的對話。
看到了黑紗少女快走幾步,拉開了和楊戩之間的距離。
那道無形的屏障,就在他們的注視下裂開了一條縫。
他們自以為有了機會。
第一個人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瘦得幾乎看不出人形的男人。
他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臉頰上的皮肉緊緊貼著骨頭,像一層被抽乾了水分的舊皮革。
他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斗篷,裸露在外的手臂細得像兩根乾柴,皮膚表面布滿了暗色的斑點。
但他的眼睛是紅的。
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的圓點,虹膜呈現出一片渾濁的暗紅色,那裡面沒有任何理智的光芒,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三三兩兩地從街道兩側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有的從斷牆後面翻過來,手腳並用像一隻瘦弱的爬蟲。
有的從巷子深處跌跌撞撞地衝出來,腳上的鞋只剩下一隻,光著的腳板踩在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還有的蹲在屋簷上,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禿鷲,弓著背,雙手緊緊扣著屋簷的邊緣。
全是瘦骨嶙峋的人。
他們的身體被這座城市的貧瘠榨乾了最後一點脂肪和肌肉,皮膚下面的骨骼形狀清晰可見,像是用木棍撐起來的人皮燈籠。
每一個人的眼睛都縮成了暗紅色的小點,在陰影中閃爍著,像一群聚集在腐肉周圍的蒼蠅的眼睛。
「膽敢招惹地獄使者,你的死期到了!」
第一個衝出來的男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嘶啞而尖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鐵皮,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新鮮的血食!都不要跟我搶!」
另一個聲音從側面的巷子裡傳出來。
那個人的體型比其他人稍大一些,但也只是皮包骨頭的骨架比旁人寬了一寸而已。
他的步伐踉蹌,每跑一步身體就往前傾一下,讓人懷疑他隨時都會一頭栽倒在地上。
「只要抽了他的血,我就能在外城再活一個月!」
「沖啊!」
「他是我的!」
人群中爆發出更多的叫嚷聲。
那些聲音雜亂而尖銳,彼此交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亂的聲浪。
他們一窩蜂地沖了過來。
密密麻麻地擠在街道上,彼此推搡著、踩踏著,甚至有人為了搶在前面而一拳砸在前面的人後背上,把對方打翻在地,然後踩著那個人的身體繼續往前沖。
那些被打翻的人也不喊疼,從地上爬起來又繼續沖,好像疼痛這種東西早就從他們的身體裡消失了。
他們的動作僵硬而扭曲,奔跑的姿勢不像正常人類那樣協調流暢,而是像斷了線的木偶,四肢各自為政地擺動著。
幾十個人擠成一團,暗紅色的眼珠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猩紅的殘影,看起來就像一群從地底爬出來的喪屍。
黑紗少女在距離楊戩十步外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重新恢復了那種優雅的從容。
黑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褐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越過涌動的人群,落在楊戩身上。
她什麼也沒做。
只是站在那裡,裙擺垂到腳踝,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她想看看,這個一槍釘死斯科特的年輕人,面對幾十個被飢餓逼瘋的外城暴徒,能撐多久。
湧來的人群距離楊戩越來越近。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已經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乾瘦而細長,指甲又長又髒,裡面嵌滿了黑色的污垢。
那隻手伸向楊戩的脖子,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衣領。
楊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厭惡,甚至連一絲緊張都找不到。
他只是看著那些朝他湧來的、面目猙獰的人,眼神平靜的像一口古井。
然後他舉起了手中的三尖兩刃槍。
槍身在他手中轉了半圈,三尖朝上,刃口朝外,暗金色的槍身在暗紫色的月光下泛起一層沉凝的光澤。
「混元槍決第一式——隨波。」
他的聲音很淡漠,語調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下一秒,金光乍現。
那是一道從槍尖上綻放出來的金色光芒,起初只是一個光點,然後在一瞬間炸開,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金色的光如同一顆被點燃的太陽,以楊戩為中心向周圍席捲而去。
殺戮之都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光。
這座永遠被暗紫色月光籠罩的城市,這座所有燈火都是昏黃或猩紅的城市,第一次出現了一顆金色的太陽。
光芒刺眼奪目。
不是溫暖柔和的陽光,而是一種熾烈的、灼熱的、帶著審判意味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