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的人數遠比外城多得多。
楊戩剛踏入內城地界,這個判斷便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外城的街道空曠而死寂,走上半柱香的時間也未必能碰到幾個活人,僅有的那些也都縮在陰影里,像躲藏在牆縫中的蟲豸。
但內城不同,這裡的街道上到處都是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密度絲毫不亞於外面世界那些繁華的都市。
只是這些人的狀態,和繁華二字沒有任何關係。
街道兩側的建築比外城高大得多,三四層的石質樓宇鱗次櫛比,視窗透出的燈光五顏六色,交織在一起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那是一種刺目的、冷調的光芒,打在人的臉上讓每一張面孔都顯得扭曲而失真。
有人靠在牆邊,懷裡摟著衣衫不整的女人。
摟著她的男人旁若無人地把手伸進她們的衣襟里,粗糙的手指在裸露的皮膚上肆意遊走,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嘟囔。
女人也不反抗,甚至配合地扭動著身體。
還有人正騎在另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身材壯碩的光頭男人,兩條粗壯的大腿跨坐在另一個瘦弱男子的胸口上,一隻手掐著對方的脖子,另一隻手攥成拳頭,一拳一拳地往下砸。
拳拳到肉,每一下都帶著骨節撞擊皮肉的悶響。
被打的人滿臉是血,整張臉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輪廓了,五官被鮮血糊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平面。
只有嘴巴還在本能地大張著,發出一陣又一陣含混不清的哀嚎。
周圍沒有一個人制止。
旁邊甚至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當街淫亂,當街殺人。
這些在外面世界只能藏在最深的暗處、關起門來悄悄進行的勾當,在這裡被堂而皇之地擺在了明面上。
因為沒有人覺得羞恥。
在這裡,羞恥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詞彙。
沒有人在乎。
每個站在這裡的人,手上都沾著別人的血,心裡都藏著不能見光的欲望。
一個男人從楊戩面前不遠的地方跑過去。
他渾身是血,那些血不是濺上去的,而是從他自己的身體裡噴湧出來的。
他的左臂從肩膀處被齊根斬斷了,袖子空空蕩蕩地垂在那裡,斷裂的傷口處還在往外噴著暗紅色的血液。
血流得很急,隨著他奔跑的動作有節奏地湧出來,在街道的石板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點。
他的臉因為失血過多而呈現出一種灰白的顏色,嘴唇發紫,眼神渙散,但臉上全是恐懼。
他跑得跌跌撞撞,每跑出幾步就踉蹌一下,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跑。
在他身後,追著三個手持利刃的大漢。
他們的刀上都沾著血,順著刀刃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三個人的步伐不緊不慢,甚至有些悠閒。
他們故意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讓獵物跑出自己的視線範圍,又不急著追上去。
「跑快點,再跑快點,老子還沒看夠呢!」
那種笑聲裡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享受著獵物臨死前那點徒勞的掙扎。
沒有人多看一眼。
街道上的人從他們旁邊經過,有的端著酒杯,有的摟著女人,有的正和同伴高聲談笑。
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就從他們身邊踉蹌著跑過去,近到濺起的血點都能落在他們的靴面上,但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
楊戩的目光從那個逃跑的男人身上掠過。
他沒有停下來。
他又看到街角的台階下面蜷縮著一具屍體。
那是一具女屍,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大片的皮膚裸露在外面,上面布滿了青紫色的淤痕和抓痕。
她的脖子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被人從後面用力擰斷了頸椎。
屍體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了,但眼眶周圍還殘留著淚水的痕跡。
旁邊蹲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個子男人,正拿著杯子接女人血管流出來的鮮血。
楊戩收回了目光。
他的眼神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人正在經歷什麼。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他不是來拯救世界的。
這些人在進入殺戮之都之前,手上沒有幾個是乾淨的。
即便是那具街角的女屍,活著的時候也不見得是什麼無辜之人。
他沒有資格替這個世界的道德準則操心,也沒有興趣當什麼救世主。
他來殺戮之都只有一個目的。
其他的事情,他不想管。
與其說這裡是罪惡的樂園,倒不如說這裡是動物園。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動物,剝掉了文明的外衣,把身上所有屬於人的部分一層一層地剔除乾淨,最後只剩下最原始的獸性。
他們按著本能活著,沒有羞恥,沒有良知,沒有對錯,甚至連善惡的概念都不存在。
只有欲望驅使他們行動,只有恐懼讓他們收斂。
一切的行為都遵循著叢林中最古老的法則。
強者為所欲為,弱者苟延殘喘。
楊戩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在黑紗少女的帶領下,他穿過那條混亂不堪的主街,拐進一條稍微安靜一些的側街,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街道兩側的建築逐漸變得稀疏,那些嘈雜的聲音也漸漸被拋在了身後。
然後,他腳下的石板路突然到了盡頭,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圓形廣場出現在他面前。
而廣場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特殊至極的建築。
那座建築呈圓形,更準確地說,是一個不標準的錐形。
下方面積最大,像一隻倒扣在地上的巨大碗盆,底部的直徑至少有上百米。
黑色的牆體從地面拔起,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體量感,像一個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越向上,建築的直徑就越窄,牆體一層一層地向內收攏,弧度平滑而流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頂部捏住了,然後用力往上提,把整座建築拉成了一種介於塔和堡壘之間的形狀。
到了大約距離地面三十米的高度,收窄的趨勢才戛然而止,建築開始保持同樣的直徑筆直地向上延伸,一直到五十米左右的頂端才最終封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