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看也沒看那女人,只是張嘴吐出一個字。
「滾。」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冷鐵砸在石板上,乾脆,生硬,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
女人眼中的春意頓了一下。
所有的嫵媚、挑逗、欲拒還迎,在一瞬間凍結在了臉上。
她嘴角那個精心拿捏過的弧度還掛著,但已經僵硬了。
那雙剛才還在放電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片措手不及的茫然。
妖魅的臉上露出幾分呆滯,那表情和她妖嬈的身體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反差。
她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畢竟她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男人。
在殺戮之都,男人只有兩種,一種是見到她就走不動路的,另一種是假裝走不動路但最後還是走不動路的。
她靠這具身體在這裡混了這麼久,從來沒有失手過。
不管是滿手血腥的亡命徒,還是在地獄殺戮場裡殺人不眨眼的凶神,到了她面前都會變成另一副模樣。
「給你十秒鐘的時間,從這裡滾出去。」
楊戩又重複了一句。
這一次他的目光從走廊深處收了回來,落在了女人臉上。
那雙金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動。
這種目光比任何鄙夷都更讓人難堪。
女人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
但她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在對上楊戩目光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容置疑。
對方不是在故作矜持,他是真的要自己滾。
這個認知像一記耳光,無聲地抽在她臉上。
依靠這具身體在殺戮之都混得風生水起的女人,生平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魅力。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該飽滿的地方飽滿,該纖細的地方纖細,皮膚光潔緊緻,曲線玲瓏有致。
這具身體在殺戮之都為她換來過食物、庇護、武器,甚至還有幾次在她最危險的時候救過她的命。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連多看她一眼都懶得多看。
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她竟為此生出了幾分羞恥心。
羞恥——
這個詞在進入殺戮之都之後就從她的字典里被撕掉了。
可此刻,站在一個連正眼都不肯給她的男人面前,她赤裸的身體第一次讓她感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交疊在身前,擋住了幾寸裸露的皮膚。
她不再言語。
喉嚨里那些蓄勢待發的說辭全部咽了回去,連同嘴角那個僵硬的笑容一起。
她轉過身,腳步匆匆下了樓。
在途經血屠屍體的時候,她的腳步繞了一下。
那具無頭的軀體還半跪在地上,斷口處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暗紅色的半圓形。
就在她伸手準備推開大門的時候,楊戩的身影忽然從她背後響起。
「等一下。」
女人停下了腳步。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她臉上那種狼狽的倉促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重新燃起的得意。
裝的這么正經,到底還是沒能抵過老娘的魅力。
心裡這麼想著,女人再次轉過身去。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急不可耐的姿態。
她雙手捧心,十指交叉按在鎖骨下方,這個姿勢讓她的身體曲線更加突出。
然後她微微側頭,讓長發從一側肩膀滑落,露出耳後一小片柔軟的皮膚。
她擺出了自認為最魅惑的姿勢,每一個角度都是精心計算過的,連睫毛上揚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小弟弟是改變主意了嗎?」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黏黏軟軟的腔調,尾音往上挑起,像貓伸了個懶腰。
她的嘴角重新翹起來,這一次是真切的、發自內心的得意。
「放心,姐姐會讓你醉生夢——」
她還要說些什麼。
但楊戩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
「把他的屍體拖出去。」
楊戩的目光落在地上斷了頭的血屠身上。
女人臉上的表情再度愣了一下。
她看看楊戩,又看看地上血屠的屍體,然後再看看楊戩,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她終於肯定對方不是在說笑。
楊戩的表情從頭到尾就沒有任何變化,那張臉上的神色和剛才說「滾」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的胸膛一陣起伏,雪白在昏黃的燈光下劇烈蕩漾。
她咬著下唇,牙齒在柔軟的唇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憤怒、羞恥、不甘,各種情緒在她眼底翻湧交織,最終被她一口吞了回去。
她喘息幾聲之後,壓下心中情緒,彎下腰,伸手抓住血屠乾瘦的屍體。
她的動作很用力,指甲嵌進屍體肩膀上的皮肉里,發泄著心中無處安放的情緒。
女人將他背在背上,無頭的脖頸搭在她肩頭,斷口處殘餘的血沾在她小麥色的皮膚上,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淌。
她沒擦,就這麼揹著屍體轉身出了房間。
楊戩看了眼地上血屠的腦袋。
那顆頭顱還滾在牆角,歪向一邊,半邊臉貼著地板,另半邊臉上的震驚表情還保持著剛才死前最後一刻的樣子。
楊戩走過去,腳尖輕輕一挑,踢了過去。
巧力發出,力道不大不小,角度不偏不倚,那顆腦袋從地上彈起來,飛出門外,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不偏不倚地掛在了牆上凸起的釘子上。
血屠的腦袋掛上去之後晃了幾下,然後靜止下來,臉朝著街道,成了這棟小樓門前最直白的警告。
做完這些,楊戩拂袖一揮。
袖口帶起一股無形的氣流,吸力奔涌而出,將敞開的兩扇大門猛地合攏。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兩扇門板嚴絲合縫地撞在一起,遮蔽了街上那些目光。
門關上的同時,門框上積攢的灰塵被震得簌簌落下,在月光中飄了一陣才緩緩沉澱。
一樓重新安靜了下來。
那些酒味、血腥味和甜膩的脂粉味還殘留著,但被之前開啟的窗戶灌進來的夜風吹散了不少。
楊戩在一樓沒有多停留,轉身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木板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間隔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