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下那片堅實的地面像是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墜落感,一種朝著無盡深淵不斷下墜的懸空感。
周圍的一切都在迅速地變得模糊和虛幻,地獄殺戮場的穹頂、看台、屍體、血泊,還有殺戮之王那張慘白扭曲的臉,所有的畫面都在紅光的包裹下被拉扯、被撕裂、被揉碎,最後化作了大片大片流動的猩紅色光影,從他的視野中飛速掠過。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進了某個扭曲的空間通道中,時間和空間的感知在通道里都失去了意義。
視覺、聽覺、觸覺、嗅覺,所有的感官都在這個過程中被一種黏稠而冰冷的力量包裹著,變得遲鈍而失真。
楊戩甚至無法判斷自己到底在往下墜還是往上飄,只能感覺到身體在以一種不受控制的方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移動。
或許是因為精神力遠超常人的緣故,楊戩在這種極度的混亂中依然保留著一絲清明。
他依稀能夠感覺到周身有一層血光籠罩著,那是在殺戮之都這一年多的時間裡,經歷百場殺戮之後在他身上自然積蓄起來的殺氣。
這層殺氣平日裡潛伏在他的體內,此刻卻像是感應到了危險一樣自主地浮現出來,形成了一道暗紅色的薄薄屏障,默默地保護著他的身體。
他體內的魂力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反應,一層璀璨的金色光芒從丹田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然後透出體外。
不同於那層血光中冰冷、邪惡、死寂的氣息,楊戩身上的金色魂力帶著一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剛正、威嚴、不容挑釁,它像是由天地間最純粹的正氣凝聚而成,帶著一股煌煌天威般不可逼視的凜然之意。
那層由殺氣凝成的血光在金光的映照下,竟然像是碰到了克星一樣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哀鳴,然後被輕易地隔絕在了金色光罩之外,再也無法靠近楊戩的身體分毫。
兩種光芒在空間通道中短暫地碰撞了一下,金光的威勢完全壓倒了血光,將那片猩紅色的霧氣逼退到了距離楊戩身體半尺之外的地方,再也無法寸進。
就在這個時候,虛空之中傳來一聲驚疑。
「咦?」
那聲音極其微弱,輕得幾乎像是一陣幻覺,彷佛只是某個存在不經意的呢喃,卻清晰地穿透了空間通道中所有的混亂和嘈雜,精準地落入了楊戩的耳朵里。
聲音中帶著些許意外和好奇,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存在突然看到了什麼讓它感興趣的東西。
楊戩的眉頭猛地一皺,凝神再去聽,但耳畔除了空間穿梭時那種低沉的嗡鳴聲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剛才那聲驚疑就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轉瞬之間就被湖水吞沒,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跡。
但他的心裡已經埋下了一顆種子——
這條地獄路的背後,恐怕不只是一個試煉場所那麼簡單。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在這個扭曲的空間通道中,時間的概念變得極其模糊,可能是一瞬間,也可能是一炷香,甚至可能更久。
楊戩只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震盪從腳底傳來,那股震盪極其猛烈,像是整個人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然後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所有的感官在這一震之下重新恢復了正常,那種被黏稠力量包裹的遲鈍感迅速退去,視野中那片流動的猩紅色光影也逐漸淡化,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一層一層地褪去。
當楊戩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
腳下是一座圓形的平台,面積並不大,直徑只有五米左右。
平台的地面不知是什麼材質,踩上去既不像石頭也不像金屬,透著一股冰冷的涼意,從腳底板直直地往骨頭裡鑽。
平台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或建築,就是一片光禿禿的圓形空地,邊緣處連護欄都沒有,就這麼直接地懸在萬丈深淵之上。
平台之外,是深不見底的血紅。
楊戩走到平台邊緣,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目力所及之處只有一片濃稠的血紅,除了紅色之外,再沒有其他顏色。
那種紅是絕對的、純粹的紅,像是整個龐大的空間出現的傷口。
但是這種血紅又帶著極高的溫度,楊戩肉眼能夠看到,一枚又一枚氣泡凸起、炸開。
不過楊戩可以肯定,這一定不是岩漿,因為那股甜腥味,正在不受控制的往他腦袋裡鑽。
楊戩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唯一的一條路,在平台的正前方。
那是一條寬度不到半尺的細長小道,從圓形平台的邊緣延伸出去,筆直地通向遠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這條小道的寬度極其狹窄,僅能容納兩隻腳並排站立,稍微胖一點的人甚至可能需要側著身子才能勉強透過。
小道的兩側同樣什麼都沒有,直接連線著萬丈深淵,只要一個失足,就會墜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去。
楊戩站在小道的起點處,抬眼望向它延伸的方向。
小道的盡頭淹沒在濃稠的黑暗中,即便運足了目力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它就像是架設在虛空中的一根獨木橋,孤零零地通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所在,既不知道它有多長,也不知道它通向哪裡,更不知道在它的中途和盡頭等待著的是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氣息。
那氣息和殺戮之都里的殺氣有些相似,但更加純粹、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彷佛這裡已經存在了千萬年,積累了無數歲月沉澱下來的殺意和戾氣。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氣息順著鼻腔鑽進肺腑,帶著一種微涼的刺痛感,刺激著內心深處最原始的警覺和戰意。
楊戩將三尖兩刃槍在手中轉了半圈,槍尖朝前,槍尾抵在身側。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那雙覆蓋著淡淡金芒的眼睛平靜地望著前方那條狹窄的通道,目光穿越黑暗,望向了地獄路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