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已經擺好了五菜一湯。紅燒肉油亮醬紅,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塊在盤子裡微微顫著,像剛凝固的琥珀。白切雞皮黃肉白,油脂從皮和肉之間那一層薄薄的膠質里滲出來,旁邊配一碟姜蔥蘸料。
清蒸鱸魚的魚眼珠白生生地凸出來,魚身上鋪著薑絲和蔥段,豉油在盤底積了淺淺一汪。蒜蓉菜心綠得發亮。還有一大碗蓮藕排骨湯,藕塊燉得粉糯,筷子一夾就碎,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桌子正中央放著一大盤剛出鍋的餡餅,餅皮煎得金黃酥脆,有幾個的邊角微微焦了——那是林父的手藝,他掌握不好火候,但從來不讓別人代勞。
「來來來,坐下坐下。」林父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碟蘸料,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在桌邊坐下。他是個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微凸出來,臉上的肉被歲月和灶台的油煙燻得有些松,鬢角已經白了小半。但眼睛和林辰的很像,沉靜而透亮,是那種不爭不搶但心裡有數的眼睛。
他坐下來第一件事不是動筷子,是看著林辰。就那麼看著,不說話,嘴角慢慢地往上彎,彎到一個壓不住的弧度又硬生生抿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母也坐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給林辰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想了想又夾了一塊白切雞,想了想又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三筷子下去,林辰的碗已經被菜埋了一半。「多吃點,學校的食堂能有什麼好東西。」
「食堂還行。」林辰說。
「行什麼行,」林母根本不信,「你高中那個食堂也說還行,結果呢,高三瘦了一圈。你媽我做了半輩子吃的,還不知道大鍋飯是什麼水平?」
林父在旁邊笑了一聲,被林母瞪了一眼。
林辰端起碗,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肥肉入口即化,在舌尖上像一片溫熱的雪。瘦肉的纖維里吸飽了醬汁,咬下去有微微的阻力然後瞬間散開,醬香和肉香一起湧上來。他嚼得很慢,不是那種敷衍的吃法,是認真地、一口一口地嚼。
這種味道和別人做的都不一樣,不是因為配方有多特別,是因為這鍋肉是在林家廚房的灶頭上、由他父親親手燉出來的,用的是這棟老房子裡的火、這口用了十幾年的鐵鍋、這片老街上空慢慢流動的時間。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對了,」林母忽然話鋒一轉,「兒子,官方之前發布的那套引導術,你看了沒有?」
「看了。」
「那——」林母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好像接下來要問的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你有沒有試著練一下?」
林辰正低頭吃魚,筷子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父母那兩張滿是好奇的臉。林母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林父雖然假裝在夾菜,但筷子在盤子裡劃拉了半天什麼也沒夾起來,耳朵明顯在等著。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只是嘴角往上翹了翹,但確實是笑。
「試了。」
「感覺怎麼樣?」林父終於不裝了,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跟爸說說。」
「有感覺。」林辰說。
「我就說嘛!」林父一拍桌子,轉頭看著林母,滿臉得意,「我那天照著視頻練了兩遍,還真感覺到有股熱氣從丹田那邊往外冒。你還說我是心理作用,聽見沒有,兒子也有感覺!」
「你那個絕對是心理作用。」林母毫不留情,「兒子說有感覺那是真的有,你那個——你那天喝了兩杯酒才練的,分得清是酒熱還是氣熱嗎?」
林父被噎了一下,但馬上又振作起來:「那不管,反正有熱氣。而且後來我不是又去龍門那個網站登記了嘛,人家回覆說讓咱們年後去分部再測一次,說有可能是修煉的好苗子。」
「苗子苗子,」林母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想當神仙當瘋了。」
「瘋怎麼了?我兒子也練了!」林父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說不定咱們老林家祖上就是那什麼大能轉世,基因好!」
林母沒理他,轉頭看著林辰,目光里有另一種東西。不是好奇,不是興奮,是一種很柔和的光,像是看著一件她一直知道但從不追問的事終於被放在了桌面上。她伸出手,隔著桌子拍了拍兒子的手背。她的手上有長年揉面留下的老繭,掌心溫熱而粗糙。
「辰辰,你真練了?」
「練了。」
「那就好。」她由衷的為兒子感到高興,她是一個母親,一個做了一輩子小生意的普通女人,目前也只是剛剛知道有修煉這個詞,兒子說練了,她就信。至於到底練到什麼程度,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兒子放假回來了,坐在她對面,吃她燒的菜。
然後她問了一個所有母親都會問的問題:「那登記了沒有?龍門那個登記?」
「登了。」林辰面不改色。
林母滿意地點點頭,又給他夾了一塊餡餅,順便把林父面前那個快要空了的酒杯拿走了。「少喝點,臉都紅成猴屁股了。」
「誒誒誒——就一口,再喝一口——」林父伸手去夠酒杯,被林母一巴掌拍在手背上。他看著林辰,擠眉弄眼地指了指酒杯,用口型說「回頭咱爺倆偷偷喝」。林辰低頭吃菜,假裝沒看見。
林父站起來,走到牆角的老式碗櫃前。那碗櫃是他結婚那年自己打的,櫃門合頁已經換了三次,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財神像。他拉開最下面那扇櫃門,從裡面摸出一瓶酒。
那是一瓶放了很久的五糧液,瓶身上的標籤已經有點泛黃了,液面降了小半截——上次喝還是林辰高考完那個夏天。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又從碗櫃裡摸出兩個小酒杯,用袖子擦了擦杯口,一個放在自己面前,一個放在林辰面前。
「你還拿酒幹什麼?」林母皺了皺眉。
「我兒子回來了,我高興。」林父擰開瓶蓋,酒香立刻在飯桌上散開來,清冽而濃烈,是那種被關在瓶子裡悶了好多年的香氣,一朝釋放,整個屋子都被它占滿了,「就一杯,就再喝一杯。」
林母看著他,這次沒有真的攔。她知道自家男人什麼德性,高興了就愛喝兩口,平時她管著,今天兒子回來了,管不住了。而且她自己也高興,高興得想喝一口。她把剛才收走的酒杯又推了回去:「也給我倒點。」
「你不是不喝酒?」
「今天想喝,管得著嗎你?」
林父嘿嘿一笑,給三個杯子都斟上了。酒液澄澈透明,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他端起酒杯,對著林辰舉了一下,沒說什麼祝酒詞,只是用一個父親看兒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一口悶了半杯。
林辰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滾過喉嚨,辣得有點沖,但衝過之後是一股溫熱的暖意,從胃裡慢慢升上來,散到四肢百骸。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不是酒意,是別的什麼,是那種被嘮叨的、被惦記的、被當成一個需要交代人生大事的普通兒子來對待的感覺。這種感覺沒有重量,但比任何東西都沉。
「不過說真的,」林父喝了兩杯之後話明顯多了起來,臉紅到了耳根,聲音也比平時高了半度,「這半年發生的事是真不得了。先是我們在旅遊路上經常看到什麼奇異現象,然後又是修煉指導視頻又是龍門官方,還有人在網上拍到那個什麼蜀山的劍修在天上飛的視頻——我當時看了還以為是特效,結果龍門官網轉發了,說那是真的。真的啊!人在天上飛!」
「你那天的表情可不是這樣的。」林母在旁邊補了一刀,「你當時端著手機看了八遍,嘴張得能塞個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