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你們還記不記得,三公主和顏仙子私交一向甚篤,兩個人從小便相識,說是情同姐妹都不為過。這次秘境之行,怕也是公主主動邀約的。」
江不系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臉上表情淡淡的。
江不系回頭斜了顧長歌一眼,那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仰頭望著三樓剛才佳人站立的方向出神,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笑意。
「那這『星塵秘境』呢?」江不系問道,「百年一遇的那什麼大會,你參加嗎?」
「當然參加了!」顧長歌來了精神,一拍桌子,「這可是百年難得的盛事,我這次跑來臨天城,主要就是為了它!聽聞第一名的獎勵豐厚得嚇人,連各大勢力都派出了最頂尖的年輕一輩,競爭激烈得很。
若是在裡面得了第一,那獎勵……嘖嘖,可是能讓人少走好多彎路呢!」
「那行。」江不系笑了,將手中的酒盞放下,「我們在準備準備。下次相遇,你打出名氣來,我們再與那顏安青好好認識認識。
一個有名有姓的人過去搭話,總比一個無名之輩要強得多。」
顧長歌被這突然的轉變弄懵了,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就這麼辦!先喝酒壯壯膽,等下次見面,我顧長歌必定要以全新的身份去正經結識一番!」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像是把一件令他無比緊張的事,又往後推了推。推到了一個更加穩妥、更加安全的時間裡。
此時顧長歌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極沉的負擔。肩頭鬆了,脊背卻挺得更直了。
他給自己重新倒滿一碗酒,舉起來,對著三人的方向敬了一圈,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江不系看著他一碗接一碗地灌自己,搖了搖頭,轉頭對花不語輕聲道:「這傻子,怕是還沒上去,先把自己灌倒了。」
花不語支著下巴,目光在顧長歌以及顏安青之間來迴轉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道:「你不覺得,這傻小子的用情,倒比那些信手拈來的風流更打動人嗎?」
江不系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林辰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喝著酒,看著窗外天瀾城的萬家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樓下永寧街的熱鬧一浪高過一浪,人聲、車馬聲、遠處花船上的歌吹聲混成一條色彩斑斕的河。
而天瀾城上方,雲層正慢慢聚攏,像在醞釀一場很大的雨。
這世間,許多事都壞在一個「等」字上。可偏偏又有些事,非得等不可。
那麼問題來了——只是去認識一個姑娘,真有這麼難嗎?
有人在心裡答:難。難到像空手去接住從懸崖上掉下來的一滴雨。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它到底會不會來。你只知道它在路上,而你站在原地,連伸手都不敢。
怕什麼呢?怕伸了手,那滴雨卻落進了別人的掌心。
這個問題對於顧長歌來說,可難可不難。
不難的是只是去認識一個姑娘。
難的是這個姑娘名為顏安青。
天底下的少年人,可以對著千萬人拔劍,可以對著一座城狂歌,可以在刀山火海里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唯獨走到那個讓自己心動的人面前時,舌頭像被施了定身咒,腿腳像被灌了鉛,腦子像被抽成了白紙,練了千百遍的開場白全忘在九霄雲外,最後只憋出一句「好巧」。
就這兩個字,還是在肚子裡憋了一路,在喉嚨里排練了一整年,在夢裡說了一百遍,站到面前時還是抖的。
而為什麼難呢?因為在乎。
太在乎了,所以怕唐突,怕冒昧,怕自己不夠好,怕這一開口會毀掉所有還未發生的可能。
於是寧願遠遠地看著,在心裡把她描摹一千遍一萬遍,也不敢上前說一句「你好」。
這世上的許多遺憾,都是從這裡開始。
夜風從窗欞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一盞燭火搖搖晃晃。顧長歌已經趴在了桌上,紅袍如一朵開到荼蘼的花,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湊近了聽,來來回回不過兩個字。
「安青……安青……」
江不系舉起酒碗,朝林辰晃了晃:「師尊,這酒不錯,再喝點?」
林辰看了他一眼:「不系,我記得你以前可不敢這樣勸酒啊。」
「嘿,在師尊的故鄉那電視劇上學來的。」
「你少看點電視劇。還有,不准你再跨界聯網打遊戲。」
話雖如此,林辰還是端起碗,與江不系輕輕碰了一下。師徒二人對飲,花不語在一旁給謝相期倒醒酒茶。
沒有人再提三樓那兩位貴人與一位仙子,也沒有人問謝相期究竟要在「下次」這個字眼裡躲多久。
這夜天瀾城燈火如海。而竹林深處,風繼續吹著,像在推著一個紅袍少年不停往前的腳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
只是此刻他還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今晚,便再也不會以同樣的方式出現了。
他那句「下次」,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天道的因果線早已給出了答案——可惜,他看不見。
滿樓人聲依舊。樓外的日頭已經偏西,金色的光從琉璃窗格里斜斜地打進來,落在顧長歌那身紅袍上,像是有一團火在靜靜地燒著。
那火不烈,卻也不肯熄,就那麼溫溫地燒著,像是要把一個少年所有的歡喜與笨拙,都燒成一個名字。
寫在風裡。也寫在酒里。
樓內說書先生的驚堂木再次落下,「啪」的一聲,滿堂喝彩如潮。顧長歌被這聲驚醒,抬頭一看,三樓那扇包廂的門,不知何時又開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可惜門口卻空無一人。
但顧長歌卻不管,就是那麼看著。酒意似乎也在一瞬間散了大半。
「下次。」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小得像是在說給杯中酒聽,「下次一定。」
沒有人聽見。
暮色漸起,華燈初上。花月樓的琉璃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將整條永寧大街映得流光溢彩。
酒樓上空的空氣里,有說書聲、划拳聲、杯盞碰撞聲,還有許多許多還沒有開始的故事。
而顧長歌的故事,或許才剛剛開了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