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看著她。靜了很久。
室內一盞青銅油燈的火苗不知何時小了下去,只剩下一粒豆大的光。
隨後整間屋子暗下來,只有老嫗那雙眼睛還亮著,像兩顆不熄的星辰。
良久,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紅袖,聖人不仁,以天下萬物為芻狗,既然你熱血還在,」他將空杯放回石桌,聲音平淡,「那就別讓它涼了。就為了你心中的火苗備戰吧。」
林辰站起身,轉身朝靜室出口走去。青衫在星光中微微拂動,白髮如霜,背影筆直而單薄。
「等等,林辰,我還有一個問題........」
身後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個蒼老沙啞的老嫗,而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清越如山澗擊石。
林辰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個聲音緩緩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一樣,問了一句話。
「我想知道,當年在渭水河畔的那個問題,你現在可以回答了嗎?」
靜室里安靜極了。只有那壺涼茶在石桌上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
不過林辰沒有轉身。他只是在那道聲音中站了一瞬,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青衫消失在星光深處,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漣漪過後,了無痕跡。
身後,老嫗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她枯槁的容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皺紋一寸一寸褪去,白髮一根一根轉青,佝僂的背脊挺直如松。
短短几息之間,她從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嫗,變成了一名二八年華的少女。
那張臉清麗絕俗,眉如新月,眼似寒潭,唇若含露。美得清冷,美得孤高,美得不像是這世間該有的存在。
但她的眼睛裡早已沒有了少女的天真,那雙眼睛如一潭看透了萬古的深泉,就這麼似乎如刻刀一般要將林辰的背影永遠刻進自己的心理一般。
因為她知道,這一戰哪怕是她身為聖人,同樣有隕落的風險,所以她比以往都渴望得到某人的一個回答,哪怕就一個字也好...........
她望著林辰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這是她本來的樣子,這些年來不知為何她皆以此面目行走於世,極少顯露真容。
而她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此刻正被風帶走。
那句話很短,只有寥寥幾個字。可那寥寥幾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無人知曉它最終會觸碰到什麼。
那個問題,還是沒有答案。
也許這世上有些問題,本就是為了懸著而存在的。像一顆星懸在天上,你抬頭就能看見它,可你永遠夠不到。
你知道它在那裡,它也知道你在看它,可你們都默契地不去觸碰那最後的一層。
因為一旦問了,就再也回不到不問的時候了。
紅袖的問題也許並沒有答案,也或許答案本身就是那個不回答的背影。
她端起林辰用過的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林辰沒有回頭。
他站在門檻處,白衣的邊角被門外吹進來的風輕輕揚起。外面的天光落在他的白髮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輝。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那句話,他聽到了。但答案,他也還沒有想好。
有些問題,不是想好了就能回答的。有些答案,也不是回答了就能被理解的。
長廊盡頭的穹頂上有一扇天窗,天窗外是一顆正在緩緩旋轉的星辰。那星辰周圍還有幾顆更小的星子在繞著它轉,它們是衛星,是伴星,是漫長歲月里唯一的陪伴。
然後林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只有兩個字。
「走了。」
他的身影邁出了門檻,消失在門外的天光里。那件紫袍的衣角最後在門框處一閃,便再也看不見了。
「我知道了。」
紅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靜室之外,太乙星宮億萬星辰照常運轉,光芒流轉不息。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仿佛那扇門從來就沒有打開過。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大概才是最重的。
後來有人說,那是一個關於「大道盡頭是什麼」的問題。
也有人說,那是一個關於「永恆是否值得追求」的問題。
還有人說,那是一個只有帝君才能回答。
沒有人知道答案。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問題本身。
只有紅袖自己知道——那個問題,其實很簡單。
簡單到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回答。
可偏偏那個被問的人,是林辰。
所以這個問題,註定沒有答案。
大殿中空空蕩蕩。只有一縷極輕的風從不知名的角落吹來,吹動了石桌上那隻空杯,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像一聲沒有回應的嘆息。
那個問題,依舊沒有答案。
——無涯星——
「辰哥!辰哥!」
劉小彭的聲音從星山腳下就響了起來,一路喊到山頂院落,像一面破鑼在晨風裡被人敲得震天響。
林辰正靠在竹椅上翻那本已經被他翻爛的《九霄星志》,聽到聲音抬了抬眼皮。
「辰哥!你在不在!我把小糯米送回來了!」
劉小彭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一身短打勁裝,袖子挽到肘彎,滿頭是汗。
他的身形比上次見面壯實了不少,如今的劉小彭早已跨過蛻凡九變,買入登仙六階之境,眉眼間那股吊兒郎當的少年氣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鋒銳。
「喊什麼喊。」林辰合上書,「小糯米呢?」
「睡著了。」劉小彭壓低聲音,朝身後努了努嘴,「在她媽媽懷裡呢。小丫頭玩累了,半路上就睡著了。葉青說讓她多睡會兒,我先上來跟你說一聲。」
他在林辰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然後「噗」地噴了出來。
「辰哥,這什麼茶!苦得跟藥似的!」
「藥茶。」林辰慢悠悠地說,「你最近心火旺,適合喝這個。」
劉小彭的臉立刻垮了下來,但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杯子放下,用手背胡亂抹了抹嘴角。他看著林辰,臉上的表情慢慢認真起來。
「辰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讓葉青把小糯米先帶走,是有事要跟我說吧。」
林辰沒有否認。他把書擱在小几上,坐直了身子。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很少見。劉小彭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林辰只有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面前,才會把躺著的身體坐直。
「我要出去一趟。」
「多久?」
「不知道。」
「去哪?」
「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