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表演尖子班的排練室連續五天門窗緊閉。
裡面的空氣近乎凝固。
沒有笑聲也沒有閒聊。
汗臭和泥腥味混雜在一起充斥著整個空間。
經歷了這幾天的折騰,這七個人身上的偶像包袱徹底沒了。
他們現在就像餓極了的野獸。
終於在《無人區》的劇本里找到了狀態。
此時排練室中央正在進行全劇最關鍵的一場對峙。
王鶴力飾演的殺手老大手裡提著沾滿血漿的道具砍刀。
他微微佝僂著背,眼神發直,一步步逼近角落。
孟紫衣飾演的流鶯正跪在那裡。
她穿著俗艷廉價的地攤貨,頭髮凌亂。
臉上沒了精緻的妝容,只剩污泥和淚痕。
她沒像演古偶劇那樣端著架子哭。
而是像被逼到死角的流浪狗。
死死抱住王鶴力滿是泥巴的褲腿。
後背因為恐懼不住地發抖。
「別……別殺我……」
孟紫衣嗓音沙啞,透著股為了活命連尊嚴都不要的絕望。
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卻被她強行憋著不敢掉下來。
這種真實的恐懼感讓一旁候場的吳雷和張晚一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
手裡捏著紅藍鉛筆。
他看著畫面里孟紫衣的眼神,知道情緒快到頂了。
只要這滴眼淚砸下來這場戲就成了。
然而就在這容不得半點分心的一秒鐘。
「砰!!!」
一聲粗暴的悶響。
排練室厚重的隔音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走廊慘白的燈光瞬間照進排練室。
硬生生打斷了屋裡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氣氛。
孟紫衣眼眶裡的那滴眼淚被嚇得瞬間收了回去。
王鶴力手裡的刀也頓在了半空。
入戲的狀態全被打斷了。
幾個戴著墨鏡的黑衣保鏢粗暴地推開門口看熱鬧的學生。
強行在走廊上分出一條道。
緊接著一個穿著西裝、頭髮抹滿髮膠的中年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這是國內某頂奢時尚品牌的中華區副總裁劉總。
跟在他身後的是孟紫衣的經紀人芳姐。
劉總一邊走一邊對著名貴的手機大聲抱怨:
「這什麼破學校!連個VIP停車位都沒有,害得我在外面走了十分鐘!」
他說話的聲音極大。
完全無視了排練室里的表演和壓抑的氛圍。
劉總掛了電話嫌惡地皺起眉頭。
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芳姐,這就是你說的排練室?這怎麼一股子豬屎和爛泥的味兒?臭死了!」
芳姐陪著笑臉趕緊解釋:
「劉總您多擔待,學生排話劇嘛,環境肯定是差點兒的。您要的人就在這兒呢。」
說著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孟紫衣。
看清孟紫衣滿臉髒污的打扮時,她嫌棄地皺起眉。
「紫衣!你這弄得像個要飯的似的,幹什麼呢?!」
芳姐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過去。
完全不管孟紫衣還沉浸在角色里。
她一把抓住孟紫衣的胳膊,粗魯地要把人拽起來。
「趕緊起來!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芳姐語氣急促。
「公司接了個大活兒!今晚劉總品牌方的大秀,原定的壓軸女星突然爆出醜聞塌房了。現在全網都在等一個頂流去救場壓軸!」
「你趕緊去衛生間把這身破爛脫了,洗個臉化個妝!保姆車就在樓下等著呢!」
孟紫衣被拉得一個踉蹌,手本能地去扯芳姐的手。
「芳姐,我……」
「你什麼你!」
芳姐打斷她。
「這可是千萬級別的商務!劉總親自來要人,這潑天的富貴你必須接住!」
劉總雙手插在褲兜里打量著排練室里的人。
他看了看穿著帶泥西裝的吳雷,又看了看手裡拿著砍刀的王鶴力。
嘴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我說你們這幫千萬粉絲的頂流,腦子是不是都進水了?」
劉總用高高在上的教訓口吻說道。
「不去走紅毯接代言賺快錢。」
「躲在這破學校里排練什麼狗屁學生話劇?」
「還把自己弄得跟一窩叫花子一樣。真以為自己是藝術家了?」
劉總指了指孟紫衣。
「聽話,跟我走。今晚走完那個紅毯,你一年都吃喝不愁。別在這兒過家家了。」
排練被打斷,還要聽這種嘲諷。
王鶴力的胸膛劇烈起伏。
握著道具刀的手骨節泛白。
他死死盯著劉總,眼神透出一股凶煞之氣。
吳雷也慢慢站直身子擦了擦臉上的泥水。
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張晚一和王褚顏等人雖然沒動,但眼神冷得嚇人。
他們剛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表演和演員的尊嚴。
這種神聖感此刻卻被幾張臭錢和嘲諷踩在腳下。
坐在監視器後的江尋一直沒有說話。
大門被踹開的那一刻,他手裡轉動的紅藍鉛筆就停住了。
他看著這群闖進來撒野的人。
眼神冷了下來。
劉總這時才注意到坐在導演椅上的江尋。
他不混電影圈,只知道流量變現那一套。
在他眼裡這就是個被校方聘來指導話劇的普通老師。
頂多算個稍微有點名氣的導演。
劉總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幣。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監視器前。
「啪。」
鈔票被他隨意扔在江尋面前的桌子上。
「你就是那個指導老師吧?」
劉總用施捨的語氣說道。
「這是兩萬塊錢,算誤工費。這人我今天必須帶走。少個配角,你自己再找個學生替補一下就行了。」
劉總居高臨下地看著江尋。
「大導演,行個方便。別因為一個破話劇,擋了人家女明星發財的道。」
在影視圈。
最忌諱的就是排戲時被外人強行打斷。
更何況是用錢直接砸在一位奧斯卡最佳導演的臉上。
這種輕視和冒犯讓排練室徹底安靜下來。
門外圍觀的學生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江尋是個真正的暴君。
王鶴力捏緊了刀柄。
吳雷眯起了眼睛。
排練被打斷的憤怒在演員心底累積。
江尋看著桌上那兩萬塊錢。
沒有發火也沒有咆哮。
他只是平淡地放下手裡的紅藍鉛筆。
然後緩緩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