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著塵土味，瞬間在片場瀰漫開來。
躲在機器後面的副導演老杜下意識閉緊眼，頭皮發麻。
他拍了十幾年古裝仙俠，看慣了主角轉個圈、袖子一甩，後期加個五毛錢藍光特效就算「斷臂」的拍法。
那種拍法，演員一滴汗都不用出，拍完衣服還是乾乾淨淨的。
可他從來沒在仙俠劇片場，見過這麼寫實的暴力場面。
這哪是仙俠，這特麼是R級犯罪片！
老杜閉著眼，等著聽劇本里那句深情告白。
按照套路，男二號被砍斷手臂後，肯定要拖著殘軀，用盡最後的力氣對女主說一句「阿奴，只要你沒事，我就算死也無憾了」。
然而，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片場裡除了鼓風機的風聲，沒有一句台詞響起。
「一號機，推進！」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手指穩穩懸在對講機上方，沒有喊卡，聲音冷得像塊冰。
「死死咬住吳雷的臉！我要看到他面部肌肉的每一絲抽搐！」
鏡頭迅速拉近，特寫鎖住地上的身影。
畫面里，吳雷徹底拋棄了內娛偶像劇那種令人作嘔的「唯美受傷」套路。
他沒有虛弱地單膝跪地，也沒有讓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鮮血。
他沒有用深情款款的眼神去看女主，更沒有氣若遊絲地吐台詞。
他的五官在鏡頭前因為劇痛徹底扭曲變形。
額頭的青筋暴起，隨著喘息一突一突地跳，皮膚下血管的搏動都清晰可見。
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那是人體遭遇巨大創傷、瞬間失去雙臂後，中樞神經受刺激時最真實的生理反應。
這不是演技，是他用極致的信念感，把自己逼到了真實的痛苦邊緣。
疼痛讓他根本維持不了平衡。
「砰！」
一聲悶響，吳雷雙膝重重砸進泥濘的沙地，濺起一片血紅的泥水。
他沒擺任何好看的姿勢，只是弓著背，像只被打斷脊樑的蝦米，整個人蜷縮著。
斷臂處的機關還在往外涌血，染紅了殘破的苗疆皮甲，混著黑泥，狼狽到了極點。
但生理的痛，還遠不是最致命的。
吳雷費力抬起眼皮。
汗水混著假血流進眼睛，視線一片模糊。
透過這層血紅色，他死死盯著對面。
對面，姜佩堯飾演的阿奴，正握著那把滴血的苗刀。
她臉上濺滿了吳雷的血，嘴角卻依然掛著孩童般天真又殘忍的病嬌微笑。
她眼神空洞嗜血，歪著頭看地上的殘軀，完全認不出這個剛被她砍斷雙臂的男人，是發誓要保護她一輩子的唐鈺小寶。
看著這一幕，吳雷的呼吸猛地一滯。
眼睜睜看著自己殘缺，看著用命去保護的摯愛變成沒有感情的殺人怪物，這種絕望徹底壓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所有的犧牲和守護，在那個無辜又殘忍的笑容面前，變成了一個可悲的笑話。
絕望和痛楚在胸腔里膨脹，找不到任何出口。
吳雷沒有說那些深情到發膩的告白台詞。
在極度的悲痛面前，語言是蒼白的。
他猛地揚起沾滿血污和爛泥的頭顱，脖頸後仰，喉結劇烈滾動。
「啊——！！！」
吳雷張開嘴，爆發出一聲悽厲到徹底破音的狂吼！
這聲嘶吼沒有任何修飾，沒有刻意壓嗓子裝低沉。
只有靈魂被撕裂的蒼涼，和對這殘酷宿命最原始的絕望咆哮！
「啊啊啊——！！！」
破音的嘶吼一浪高過一浪，穿透鼓風機的轟鳴，在大殿外的廣場上空久久迴蕩，仿佛要把陰沉的天都撕開。
在場那些常年拿刀弄槍、見慣了動作戲的武行和場務，全都後背發涼。
幾個準備上去接戲的群演，甚至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被那股歇斯底里的瘋魔勁兒住了。
坐在監視器後不遠的場記小姑娘，被這聲慘嚎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場記本啪嗒掉在地上。
她本能地捂住耳朵，眼淚唰一下就掉了下來。
她害怕了。
這根本不像在演戲。
這就像一場發生在她眼皮子底下的血腥凌遲，那種痛入骨髓的悲鳴，讓人沒法當旁觀者，只能被動地承受。
鏡頭裡，那個在無數綜藝里陽光乖巧、只會對著鏡頭甜笑的「國民弟弟」吳雷，徹底消失了。
此刻跪在血泊中咆哮的，只剩下一頭失去雙臂、失去希望，只剩原始野性和滔天悲慟的鐵血硬漢。
江尋盯著監視器，看著屏幕里那個五官扭曲、滿臉泥血的年輕人。
他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震撼與滿意。
火候到了。
到了最完美的臨界點，多一分則過火，少一分則力薄。
江尋沒讓這股壓抑的情緒繼續折磨片場的人。
他重重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冰冷果斷的聲音在片場上空炸響。
「過！」
「快！上止血包！拿毛毯！」
「卡」字一出，全場死寂了兩秒。
仿佛所有人的魂都被剛才那聲慘叫抽空了，需要時間重新接上。
兩秒後。
「快快快！吳雷！沒事吧！」
老杜第一個沖了出去。
緊接著，醫療組老周拎著急救箱，服裝組抱著厚毛毯，十幾個工作人員瘋了似的朝跪在血泊里的吳雷狂奔過去。
他們七手八腳拆掉吳雷身上的血漿機關，把毛毯死死裹在他顫抖的身體上。
吳雷依然跪在地上。
那聲嘶吼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神發直，喉嚨里滲出一絲腥甜，半天說不出話。
但他看著跑過來的工作人員，看著不遠處慢慢放下耳機的江尋。
吳雷那張滿是血泥的臉上，突然扯開嘴角，極其難看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
唐鈺小寶這個角色，在剛才那一聲嘶吼中，一戰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