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吳雷那聲狂暴的怒吼,還在南詔國大殿外的廣場上空迴蕩。
風機捲起的黃沙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藏在戲服下的高壓血包爆裂,溫熱的假血漿染紅了泥地,還有一大片被狂風裹著,直接噴在離得最近的姜佩堯臉上。
那股帶著鐵鏽味的腥甜順著她的臉頰、眉骨往下淌。
片場裡,所有人的心臟都被這聲絕望的嘶吼揪緊了。
副導演老杜不忍看,閉上了眼。
平時咋咋呼呼的燈光組大哥死死咬著後槽牙,幾個年輕的場務下意識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種殘忍的畫面,已經超出了普通古偶劇片場的承受極限。
但江尋沒有被情緒帶走。
他坐在監視器後,背脊挺直,死死盯著屏幕。
這才是最關鍵的時刻。
唐鈺的奉獻與犧牲已經拉滿,接下來這股悲劇張力能不能接住,全看阿奴的清醒。
這不僅關乎這場戲的成敗,更關乎姜佩堯這個演員能不能真正涅槃。
「二號機,切全景!給我死死卡住姜佩堯的臉!」
江尋按下對講機,指令冰冷,不容置疑。
「一寸都不准移開!我要她臉上哪怕一根睫毛的顫抖都留在畫面里!不要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鏡頭瞬間切換,長焦咬住了場地中央。
監視器畫面里,姜佩堯一身苗疆紅衣,在漫天黃沙中格外刺眼,臉上的血跡讓這份鮮艷透出一種慘烈。
前一秒,她還處在那個在全黑帳篷里被高頻噪音和紅光逼出來的「病嬌」狀態。
嘴角高高揚起,掛著天真又令人發毛的嗜血微笑。
眼神空洞,沒有焦距,像一具被蠱蟲操控的殺人木偶,仿佛剛才那一刀,只是隨手摺斷了一朵野花。
但就在滾燙的血漿濺到她臉上的那一瞬,那種屬於人的溫度,硬生生撬開了拜月教主下在她腦子裡的禁錮。
畫面里,姜佩堯嘴角的微笑像卡殼了一樣,漸漸凝固。
她空洞的眼神深處,那層象徵著蠱蟲控制的黑霧,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寸寸碎裂。
江尋盯著屏幕,身體前傾,手指扣著桌面,低聲自語:
「給她三秒鐘。」
「三秒後,我要看到她從無知的怪物,掉進清醒後的阿鼻地獄。」
一秒。
姜佩堯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僵硬的面部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是潛意識在和蠱毒做最後的搏殺。
兩秒。
她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眼珠僵硬地轉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的世界,呼吸也從平緩變成了急促的倒抽氣。
三秒!
姜佩堯的瞳孔徹底恢復了屬於「阿奴」的焦距。
清醒降臨。
但對她來說,清醒才是最殘忍的地獄。
她的視線找回焦距的瞬間,緩緩下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手裡握著的那把沉重冰冷的苗疆彎刀。
刀刃上不再是道具的冷光,而是滴滴答答往下淌的濃血。
血跡沒幹,順著刀柄流進她的手心,又濕又滑,黏膩得讓人胃裡翻騰。
姜佩堯的呼吸猛地滯了一下,瞳孔再次放大。
隨後,她的目光順著滴血的刀刃,落在了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那個平時總跟在她身後傻笑、發誓一輩子保護她、她要天上的星星都會去摘的唐鈺小寶。
此刻像一灘被抽去骨頭的爛泥,跪倒在泥水和血泊里。
他那雙常年練劍、用來保護她的雙臂,空空蕩蕩。
皮甲被血浸透,斷口處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但他依然用那雙因為劇痛而充血的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在那種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中,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怨恨,反而還帶著怕她受傷、怕她難過的本能,像一條至死護主的野狗。
「轟!」
所有記憶在這一瞬間倒灌進姜佩堯的大腦。
她想起來了。
想起自己剛才如何帶著天真的笑,舉起彎刀,毫不猶豫地親手砍下了摯愛的雙臂。
天崩地裂的負罪感、荒謬和絕望瞬間引爆,擊穿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線。
「噹啷。」
沉重的苗刀從她手中滑落,砸在石頭上,一聲脆響,打破了死寂。
按照內娛古偶女主的演法,這時候她應該滿眼震驚,捂著嘴倒退兩步,然後唯美地落下兩行清淚,顫聲說一句「唐鈺小寶,怎麼會這樣,我不是故意的」。
但那是流水線上的塑料娃娃演法。
在這個滿是泥腥味和真實血漿的片場,在這五個月的地獄式折磨里,姜佩堯早就被江尋砸碎了那種偶像包袱。
她的雙腿徹底發軟,喪失了所有支撐力。
「撲通!」
她整個人像截朽木,重重砸跪在泥血地上,連手都沒撐一下。
粗糙的沙石硌破了膝蓋,鮮血滲出,她渾然不覺。
她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撲到吳雷身邊。
「不……不……」
她喉嚨里發出破音,嘴唇劇烈哆嗦,顫抖的雙手拼命往前伸,想去捂住吳雷斷臂處還在噴涌的傷口。
可是血太多了。
溫熱滑膩的觸感粘滿雙手,血漿糊滿了她的手心和指縫。
她越捂,血流得越多,怎麼也堵不住這個窟窿,仿佛生命正從她指縫間流走。
「唐鈺小寶……血……血停不下……為什麼停不下……」
姜佩堯看著自己沾滿血的雙手,渾身劇烈顫抖。
她的五官因為極度的悲痛和自責徹底崩壞扭曲,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泥往下流,再沒了平日裡吃貨甜妹的可愛模樣,醜陋,卻無比真實。
極致的悔恨化作了瘋癲。
她猛地仰起頭,雙手死死抓著滿是泥土的頭髮,用力到幾乎要把頭皮扯下來。
面向陰沉的南詔國天空,她發出了全劇最絕望的嘶吼:
「是我……是我砍的!!!」
「啊啊啊啊啊——!!!」
這聲尖叫杜鵑啼血。
裡面有三觀盡碎後的癲狂,有對命運的痛恨,也有永遠無法贖罪的絕望。
聲音在大殿外迴蕩,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反覆拉扯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片場外圍,幾個年輕的女助理看著那個跪在血泊里發瘋的紅衣少女,當場捂著嘴哭到崩潰,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連一向硬漢做派、見慣大場面的武行大哥,也不忍再看監視器,默默轉過了頭,眼眶發紅。
太慘烈了。
這根本不是演戲,這是把活人撕開給他們看。
把最美好的東西當著所有人的面毀掉,連一絲挽回的餘地都不留。
監視器後,江尋盯著屏幕里那個在泥血中絕望尖叫的姜佩堯。
他一直緊繃的後背,終於緩緩放鬆,靠在了導演椅上。
他長舒了一口氣。
江尋知道,那個曾經在鏡頭前結巴、遇到難戲只會怯懦掉眼淚、事事依賴資源的「花瓶」姜佩堯,已經死在了這座南詔國的廢墟里。
現在活下來的,是一個能撐起極致悲劇、真正長出血肉、能用情緒把觀眾撕裂的女演員。
「卡。」
江尋拿起對講機,聲音低沉有力,在全場的抽泣聲里顯得異常冷靜。
「這條,封神了。」
「全場休息十分鐘。道具組洗地。醫療組,把他們倆帶下去包紮。」
江尋站起身,把保溫杯放在桌上。
他沒去享受眾人的震撼,也沒去安撫還在哭演員。
他的目光穿過南詔國大殿的屋頂,投向遠處的實景台。
那裡,是全劇最冷、最高的地方。
接下來,該去拍那個在雲端俯瞰這一切的「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