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攝影棚里,南詔國血肉橫飛的戲剛拍完。
場務還拿著高壓水槍沖地上的假血漿,空氣里一股鐵鏽味混著汗臭。
「一號機、二號機,轉場一號棚。」
江尋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出來,聽不出情緒。
「拍蜀山之巔。劍聖明道。」
一號棚和剛才的修羅場完全是兩個世界。
全封閉冷光棚,四周鋪滿工業乾冰造出來的白雪,打著又冷又淨的偏藍底光。
沒有泥,沒有血。
乾淨得過頭,反倒少了點人氣。
王褚顏穿著一身極簡純白道袍,長發用一根素玉簪挽起,安靜站在懸崖布景邊上。
這是她全劇最重的一場戲。
副導演老杜拿著劇本站在她旁邊,做開拍前最後的輔導。
「褚顏,這場戲的情緒非常關鍵。」
老杜指著懸崖下方,壓著嗓子引導。
「你要往下看。你的徒弟們,李逍遙、趙靈兒,他們正在下面為了天下蒼生和水魔獸拼命,正在一個個死去。」
「作為劍聖,你明明有通天徹地的能力可以救他們,但因為天道的束縛,你不能出手。」
老杜手舞足蹈地比劃。
「你要表現出那種『想救卻不能救』的痛苦和隱忍。你的眼眶要發紅,拳頭要握緊,但必須死死忍住不掉眼淚,要把那種『大愛無言』的悲壯感演出來。」
王褚顏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醞釀。
在海鮮市場殺魚練出來的那股紅塵氣,讓她很容易共情底層小人物的慘。
她想著山下的慘狀,眼底慢慢浮起哀痛,還有一點壓著的火。
「閉嘴。」
一道冷聲突然打斷老杜。
江尋大步走上蜀山實景台,一把推開老杜。
「江……江導,我這不是在幫她找狀態嘛。」老杜有點委屈。
「你這是在拍《感動中國》,還是在拍苦情瓊瑤劇?」
江尋罵得毫不留情。
「劍聖要是還會像個凡人一樣痛苦隱忍,她就沒資格站在這蜀山之巔!」
江尋轉頭,目光刀子一樣落在王褚顏臉上。
「你眼裡的同情是怎麼回事?你是在可憐他們嗎?」
王褚顏被訓得一愣,不太服氣:「江導,下面死的是我的徒弟和黎民百姓,難道我不該有情緒嗎?」
「不該!」
江尋聲音斬釘截鐵,直接把老杜那套苦情邏輯砸碎。
「劍聖不是那些還有七情六慾的神仙,她是『道』的具象化!」
他一句一句往下剖。
「太上忘情,不是強忍著不哭,而是根本沒有感情!」
「在她眼裡,下面死的是人,是一座城,還是被人不小心踩死的兩隻螞蟻,有區別嗎?」
江尋逼近王褚顏。
「沒有區別!萬物芻狗,天道輪迴。一切皆是宿命,一切皆是虛妄。」
「把你的同情心、把你的隱忍,給我徹徹底底地掐死!」
王褚顏咬著嘴唇,努力去夠江尋說的那種境界。
她重新站回懸崖邊,往下看。
可她畢竟是個活人。
「卡。」江尋在監視器後冷冷喊停。
「眼底有悲憫。重來。」
第三次。
「卡。眉頭皺了。重來。」
第五次。
「卡。你還是在把自己當人。」
連續五次被叫停,王褚顏有點喘,額頭滲出細汗。
江尋要的那種極致空洞,比讓她回海鮮市場跟人對罵還難。
人的共情本能,不是說抹就能抹掉的。
江尋從監視器後站起來,走到王褚顏面前。
「看來,靠你自己是想不明白了。」
他轉頭看場記:「去,拿一副工業降噪耳機,再拿一個全黑的睡眠眼罩過來。」
場記很快把東西拿來。
在王褚顏疑惑的目光里,江尋親手把全黑眼罩套到她眼睛上,又把降噪耳機死死扣在她耳朵上。
「江導,這是……」王褚顏的世界瞬間黑透,也靜透,她本能想伸手去摘。
「別動。」
江尋按住她的手,聲音從耳機縫裡漏進去,很低,卻很硬。
「在這塊石頭上盤腿坐下。我不叫你,哪怕天塌下來,也不准摘下來。」
王褚顏只能照做,盤腿坐上那塊冰冷的道具岩石。
「場務,把盒飯推過來。大家就在棚里吃飯。燈光組,把那些重型器材重新規整一下。」
江尋對全場下令。
沒多久,一號棚里吵了起來。
盒飯味、工作人員說笑罵鬧聲、鐵架子拖過地面的刺耳摩擦聲,全混在一塊。
江尋就是要用這種極端法子,強行剝掉王褚顏對周圍環境的感知。
讓她坐在紅塵喧囂里,做一個徹底的局外人。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四個小時。
王褚顏蒙著眼、捂著耳,像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坐在蜀山懸崖布景上。
起初,她還能覺出屁股底下岩石的冷,還能隱約感到棚里走動的震動。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
在絕對黑暗和物理隔絕里,外面的吵鬧慢慢退遠。
她的呼吸變得極緩,幾乎聽不見。
她不再想山下的悲劇,不再想怎麼演好劍聖,甚至忘了自己是王褚顏。
整整六個小時過去。
到下午四點。
江尋看了眼手錶,放下咖啡杯。
「各部門就位,機器開轉。鏡頭直推特寫。」
他沒拿喇叭喊,也沒讓人去叫醒王褚顏。
他放輕腳步走到懸崖布景邊。
兩台紅龍攝影機紅燈亮起的一瞬間,江尋突然伸手,一把扯下王褚顏頭上的眼罩和降噪耳機。
「Action!」
強烈的偏藍冷光猛地刺進王褚顏眼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和聲音,王褚顏沒皺眉,沒眨眼,連身體都沒本能地縮一下。
她像一尊在雪山上凍了千年的冰雕,緩緩地、毫無波瀾地轉過頭。
視線慢慢落向懸崖下方。
六個小時感官剝奪,像一場枯禪。
她眼底那些屬於人的七情六慾,那些糾結、同情、悲憫,被抽得乾乾淨淨。
監視器的高清鏡頭死死咬住她的臉。
畫面里,王褚顏俯瞰著下方想像中生靈塗炭的紅塵。
那雙眼睛空得嚇人,像在看一塊冷石頭,一粒塵。
視蒼生如草芥的冷漠,沒有一點表演痕跡。
壓過來的不是狠,是神性。
站在旁邊的老杜看著監視器里那雙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終於明白江尋說的「太上忘情」是什麼。
王褚顏沒有嘆息,也沒有皺眉。
她站在風雪裡,朱唇輕啟。
聲音沒有起伏,平得像從很高很遠的地方落下來。
「道,無情。」
三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把凡人所有掙扎、所有愛恨,都判成了沒意義。
沒有配樂,沒有動作。
就這一個空眼神,把天道立住了。
「過!」
江尋在監視器後重重敲了下桌子。
他嘴角勾起一點得意的弧度。
女劍聖的無情道,成了。
內娛仙俠劇的天花板,又被這群怪物硬生生抬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