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的戲份相繼殺青，劇組的氣氛卻沒有松下來。
一股壓抑感籠罩著剩下的主創。
大巴車駛離了連日奮戰的山區片場，卻沒有開往橫店那些設備齊全的綠幕棚。
它拐上一條偏僻的國道，最後進了北京郊區一座戒備森嚴的重工業基地。
這裡是劇組包下的新片場。
廠房大門敞開，陰冷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
裡面沒有南詔國的布景。
只有一個深五米、兩個籃球場大的工業造浪池，原本是用來做船舶模型極端海況測試的。
副導演老杜跟著江尋走進廠房，看著幽深發黑的池水，心裡直打鼓。
深冬時節，廠房裡沒暖氣，水溫冷得刺骨。
「江導……」
老杜搓著凍僵的手，忍不住開口。
「打水魔獸這場戲，是純粹的後期CG大場面。」
老杜指著造浪池。
「內娛拍這種戲，規矩都是讓女主站在綠幕前面，放幾台大風扇吹著頭髮，然後演員手舞足蹈比劃幾下施法的動作就行了。」
「後期加上滔天巨浪和水魔獸的特效，出來的效果既唯美又震撼。」
老杜咽了口唾沫。
「何必動用這種工業造浪池？這要是人掉下去，那可是會出人命的真浪啊！」
江尋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手舞足蹈比劃幾下？」
江尋的語氣帶著嘲弄。
「你管那叫鬥法？那叫在綠幕前面跳大神！」
他指著水池，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我要拍的，是水淹南詔國！是天地傾覆！」
「綠幕前面的兩台小電風扇，能吹出人在面對幾十米高巨浪時的真實窒息感嗎？！」
「沒有真實的物理壓迫，演員演出來的恐懼和拼命，就全都是假的！出來的畫面就是一堆毫無重量的塑料垃圾！」
江尋甩下一句話。
「今天，就在這裡拍！」
老杜不敢再吭聲，轉頭去安排場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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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江尋一聲令下，池壁周圍的十二台工業造浪機同時啟動。
轟鳴聲瞬間灌滿整個廠房。
原本平靜的水面翻騰起來，兩米多高的巨浪憑空捲起，狠狠砸在池壁上，水花四濺。
狂風卷著冷水汽掃過全場。
那股壓迫感撲面而來，工作人員都往後退了兩步。
化妝間裡，孟紫衣換上了趙靈兒的白色戲服。
這身衣服早沒了仙氣，下擺撕裂，沾滿乾涸的假血漿和泥污。
江尋沒給她安排替身。
為了不顯臃腫，江尋還不許她在戲服里穿保暖潛水服。
她只能穿著單薄的布衣，一個人走出化妝間。
看著翻滾咆哮的造浪池，孟紫衣臉色發白。
但她沒退。
這五個月的拍攝，早把她那點嬌氣磨乾淨了。
她深吸一口氣，光著腳，攥緊那根沉重的女媧法杖道具，一步步走進冰水裡。
「嘶——」
水沒過膝蓋，寒氣直往骨頭裡鑽。
孟紫衣倒吸一口涼氣，牙齒開始打顫。
她走到水池中央一塊鋼架固定的「道具礁石」上站定。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拿著大喇叭，聲音壓過機械轟鳴。
「各部門就位！」
「這場戲沒有套招，沒有威亞！」
「孟紫衣，你面對的是能吞噬天地的上古凶獸！不要給我擺任何好看的姿勢，活下來！把你的命留在鏡頭裡！」
「Action！」
開機指令落下。
第一波巨浪帶著萬鈞之勢，朝礁石上的孟紫衣拍了下去。
「砰！」
毫無防備。
單薄的白色身影瞬間被水牆吞沒。
孟紫衣根本不用演害怕。
水壓和寒冷瞬間奪走了她的呼吸。
她整個人被拍倒在水裡，冷水灌進鼻子和嘴。
「咳咳……咳！」
孟紫衣在水下嗆水，四肢亂掙，狼狽到了極點。
岸上負責保護的幾個男武行看得頭皮發麻。
這種級別的造浪，連他們這些常年習武的人下去都站不穩。
何況是一個平時連礦泉水瓶蓋都要助理擰的女演員。
「江導！不行了！快拉她上來！」
老杜盯著監視器里幾乎沉底的孟紫衣，急得大喊。
幾個武行也隨時準備跳水救人。
江尋沒動，手死死按著對講機，眼睛盯著屏幕。
「穩住。」
江尋聲音低沉。
「還沒到絕境。」
就在這時，水面翻湧。
「嘩啦！」
孟紫衣的頭猛地衝出水面。
她死死摳住水下礁石邊緣，借著浮力，硬是把自己從水底拔了出來。
她大口喘氣。
臉色慘白，凍紫的嘴唇不停哆嗦。
濕發貼在臉上，混著假血漿。
但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攥著那根女媧法杖。
「啊！！！」
第二波巨浪撲來，孟紫衣沒有退。
她發出一聲狂吼，揮著法杖砸向面前的水流，就當那是水魔獸的身軀。
水的阻力太大，她的動作笨拙又艱難，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
每一次揮杖都帶起大片水花。
每一次被浪拍倒，她都掙扎著再爬起來。
沒有劍招，沒有特效光波，只有本能的劈砍和格擋。
血混著冰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水魔獸要靠後期合成。
但在場所有人看著孟紫衣在水牆裡拼命掙扎，都實實在在感受到了人在巨浪面前的渺小，和那種死戰不退的勁頭。
這不是綠幕前吹風扇的假把式。
這是在拿命拍。
老杜盯著監視器，渾身發抖。
他終於明白江尋為什麼非要包下這個造浪池。
那種被水砸出來的真實痛感，那種頂到極限的戰慄，是多少層特效、多少層濾鏡都補不出來的。
這才是真正的仙俠鬥法。
足足拍了十五分鐘。
直到孟紫衣揮杖的手臂徹底脫力，站都站不穩，只能半跪在礁石上撐著。
江尋這才拿起大喇叭。
「卡！」
「保條，過！」
江尋嘶啞的聲音在廠房裡迴蕩。
造浪機的轟鳴停了。
水面慢慢平靜下來。
孟紫衣聽到「卡」，繃緊的神經一下斷了。
她手一松，法杖掉了。
整個人癱在濕滑的礁石上，咳個不停，連爬上岸的力氣都沒了。
「快救人！」
岸邊的幾個男武行不等老杜下令，撲通幾聲跳進冰水裡。
他們游過去，把凍成一團的孟紫衣托上岸。
老周拎著軍大衣和薑茶衝過來，把她裹嚴實。
廠房裡沒人說話。
只有孟紫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那些平時最看不起流量明星的硬漢武行，此刻站在池邊，看著裹在軍大衣里發抖的女孩，都不自覺挺直了腰板。
眼裡全是敬意。
趙靈兒這場血戰，沒用任何特效，就靠實打實的拼命，折服了這群最硬的漢子。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看著畫面定格的那張滿是血水的臉。
他知道。
這部戲的大結局，就在眼前了。